簡體顯示|介紹給朋友|關於我们|免費訂閱

打老師記

范學德

很多年來,有件事在我心裡一直過不去,我也不明白,就是我在文化大革命中怎麼能打人哪,並且這個人是我的中學老師,他的兒子還是我小學的同班同學。直到上個世紀末期,我才寫了一篇反省的文章——“我怎麼打人啦?!”收進了我在美國出版的一本書——《夢中山河》中,那本書的副標題是——《紅小兵懺悔錄》

其實,文章的題目並不準確,按照那個時候的講法,我打的不是人,而是牛鬼蛇神,階級敵人。

那大概是一九六八年冬天的事,我上中學了,那時初中高中一起上,一共四年。那年的秋冬,我的母校鳳城一中按照“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最高指示”,要把"叛徒、特務、死不改悔的走資派、反革命分子、沒有改造好的地、富、反、壞、右分子"統統從群眾隊伍中清理出去,據統計,全國一共三千萬人被批判鬥爭,超過五十萬人非正常死亡。(見百度相關資料)

從我六八年秋天上中學開始,學校中就不斷揪出了階級敵人,從五十來位領導,教員和職工中,揪出來了十多位,有老師,又有學校過去的領導。把這些壞人揪出來後,學校就不斷地開大會,小會,不斷地鬥爭他們,口號是要把他們“批倒鬥臭,再踏上千萬隻腳,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。”到了六八年底至六九年年初,又把這些敵人聚到一起,辦起了牛鬼蛇神學習班,讓他們老老實實地向黨和毛主席交待問題,低頭認罪,爭取寬大處理。認罪好了,就可以由鬼變成人,回到群眾的隊伍中來接受監督改造,重新做人。

鬥爭這些牛鬼蛇神的,雖然有“工宣隊”和“軍選隊”的代表,但主要的還是紅衛兵小將。那時,我和四五個同學一起,作為紅衛兵小將的代表參加了鬥爭“牛鬼蛇神”的學習班。一是平時監督他們好好認罪,二是當他們認罪之後,狠狠地批判他們,讓他們更深刻地認識自己反黨反社會主義反革命的滔天大罪,特別是認識自己反對毛主席這罪該萬死的罪行。

學習班設在一個老教室內,正面的大牆上方的正中央,貼著一張老主席的畫像,教室其他三面放了幾張長條桌,牛鬼蛇神們坐在椅子上,彼此可以互相監督揭發,一個供暖的火爐子在教室的正中央,我們這些紅衛兵小將,大都靠著爐子坐著,一邊烤火,一邊監督階級敵人。

有一天早上,就我一個紅衛兵留在學習班內,監督這十多位壞人。大概是七點鐘前後吧,按照例行的規矩,命令這些敵人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,走到前面的毛的畫像前,深深地低下頭,然後,大聲地說自己有什麼罪行,最後無非是罪該萬死,死有餘辜,等等。

那天我漸漸生氣了。我們學習班中,要是X X X、 XXX(幾個愛動手打人的紅衛兵)在的話,這些牛鬼蛇神都特別老實,動作快,認罪的聲音大,頭低得幾乎到了腰。要是姿勢稍微不標准,那兩位或者踢他們一腳,或者來一拳,打一個大嘴巴子。嘴上還罵罵嘰嘰的,操你媽來!等等。但我從來沒動過手,估計這也被他們看出來了,他們不怎麼怕我,正好那天隻有我一個人在,他們不僅不怎麼彎腰了,連頭也就那麼略微低一下了。

 我發火了,心想,好哇,你們欺負我好說話,要是X X X、 XXX在這裡,你們准保乖乖的。於是,站在爐子邊,我一邊烤火一邊大聲喊:“低頭!低頭!你再低點!好好認罪!”不知什麼時候我順手把爐鉤子拿到了手裡,爐鉤子的一頭搭在了爐蓋上,爐火正紅,爐蓋上熱了,爐鉤子也熱了。

 這時,肖忠祥站到前面了,文化大革命前,他是我們高中的教導主任,而我們高中是遼寧省的重點高中。他的罪名好像是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,加上國民黨的殘渣余孽,等等。他大個子,平時走路腰板挺直的,糟蹋了自己幾句後,他稍稍地抬了一下頭。我一下子就火了,大喊一聲:“你給我好好低頭認罪!”喊叫間,我不知怎麼就揮起了手中的爐鉤子,一下點在了他的後脖梗上。他叫了一聲“唉喲”後,趕緊低頭。

那發熱的爐鉤子把他燙了一下。

我也愣了一下,為了掩飾心裡的驚慌,又大喊一聲:“你喊什麼?回去!坐好!坐好!”

肖忠祥回到座位上坐好了,在坐好前,他略微抬頭看了我一眼。那是什麼樣的目光,我至今也形容不出來。但我的心被刺痛了,從那以後,我不敢直視他的眼睛,心裡有點發虛。一直到他一年後被“解放”了,我跟他說對不起後,我才敢正視他。他當時就原諒了我。

那天鎮定下來後我突然想,我怎麼也動手打牛鬼蛇神了?當時我甚至沒想到我打的是人,我隻是把他們當作敵人,打敵人不是打人,就是打死了他們,那也是他們罪有應得。我接著為自己辯護,我這哪算打哪,都沒動手,就是不小心失手了,碰到了他脖子上,也沒燙壞。再說啦,誰叫他不好好低頭來,活該!

多年後,我把責任推到了軍宣隊和工宣隊身上,認為他們給那些老師捏造了莫須有的罪名,欺騙了我。他們把我選進了學習班,不然我也不會失手打了老師一下。我甚至拔責任推到了毛澤東身上,是他發動了文化大革命,命令我們鬥爭敵人,我被他欺騙了,被他利用了。

直到這件事過去了快二十多年後,當我的靈魂獨自面對上帝時,我才第一次真正地承擔了自己的罪責。由於我是一個罪人,我才可能做下那樣的惡。我那一天會出手不是偶然的,它是我心中本來就有的邪情惡念的自然流露。那些邪惡一直潛伏在我心中,一遇到適當的社會條件了,它就會毫無顧忌地表現出來。就像古希臘神話所說的那樣,文革不過是打開了那個潘多拉的盒子,但從裡面跑出來的,是我的邪惡。是我想表現積極,是我想當幹部,出人頭地,是我想入團,等等,正是這一切私念,形成了我被欺騙被利用的深厚基礎,使我成為偉大領袖的一個小打手,大幫凶,我主動地參入到了那場邪惡和犯罪之中。意識到這一切,我內心很難受,保羅的呼號也成了我的呼號:“我真是苦啊,誰能救我!”這呼號把我帶到耶穌面前,我就像福音中所說的那些罪人一樣,跪在耶穌面前祈求,主啊,求你救我。

2014.9.13 於達拉斯

站內搜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