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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子情

徐武豪

離別(這一代)

期盼的一天終於到了,兒子終於入大學了,雖仍未成才但心中卻認為成才在即,為兒子快成才而沾沾自喜。意想不到的是喜中原來有憂,樂中也有淚。

今天一早為兒子打點一切,全家人送他到離開一小時多車程的大學,心情有點像古時送子上京赴考一樣,雖未大鑼大鼓,但也街知巷聞。送別之餐會,長輩之紅包,親友之賀禮,祝賀之說話有點應接不暇。兒子愈吃愈「重」,一方面是身體重,一方面是心情重,因為禮已收便不能有負眾望,必要衣錦還鄉。無人可擔保成敗,但食物既已落肚,禮物亦已收下,只有盡力而為。

在宿舍安頓一切後,在校園內停留了一段時間,嚐了校園中的食物,參觀了兒子上課的地方。我和太太特別留意兒子回家的巴士行程表,與太太研究他若要回家,可以坐哪班車回家,又可以坐哪班車回校。終於,離別的一刻到了,從宿舍下來,兒子陪我們走到停車的地方,一一擁抱後我們便上車。他出奇地要求我送他到校園的另一邊,十七年來送他到無數地方,這次又怎會推搪。過去,很少迷路,這次不單迷路,還迷得甘心樂意,心中希望大家能相聚多一刻。終於,到了兒子下車的地方,再一次送別,目睹兒子的背影漸漸拉遠,心中起了一陣酸味,很難受的離別之痛湧上心頭。

記得十多年前第一天送兒子到托兒中心,可愛的兒子,面很圓,純真可愛,把他放下後心中便有同樣的離別之痛。心中不斷想兒子會如何?習慣嗎?能吃嗎?能睡嗎?與其他小朋友的相處會如何?老師會對他好嗎?我即時成了「問題」父親,明知沒有答案或明知無補於事,但就是禁不住自己的心要問,也禁不住自己的心在痛,目睹小小的背影,離別之痛有增無淢。

又記得四年前為了讓兒子進入一間較好的中學,我和太太便仿傚孟母三遷,搬至一間中學的校區內,但同時,兒子便進入一個完全陌生之環境。當時十三歲的他,一個人背著背包,雖是兩分鐘的車程,第一天上學我還是送了他一程。還記得他頭也不回便走進學校,自己以為他很瀟灑。當天我和太太也沒有上班,在家中油漆。想不到他中午便一個人走回家,在家中吃已帶回學校的午餐,吃完午餐,時間到了,他要自己走回學校,看著他的背影,很想陪他走,但最後還是讓他自己上路。人影漸遠心漸痛,只有回家專心油漆,待他回家才一訴「相思」之苦。

在大學開車回家前,給兒子發了一個短訊「I miss you」(記掛著你),他也即時回了我一個短訊「I miss you, too」(我也記掛著你)。回家路上,一向「多言多語」的我沒有話,只有想,想起十多年前送兒子到托兒中心,四年前送兒子到中學,想著想著,離別的痛引出了離別的淚。當時車外正下著雨,真應景,一小時多的車程很累,是懷念兒子的心很累,一回到家中,馬上再傳上一個短訊給兒子:「We are home, miss you」(已到家,記掛著你),他也很快回了一個短訊「I still miss you」(仍記掛著你)。自己再也忍不住,走進洗手間哭了一場,真的是淚流滿面。走進卧房,見太太在休息,對她說了一句「捨不得兒子」後便抱著她又哭了一場。離別真的很痛,痛是在痛,但自己也高興自己痛,因為痛表示有情,有些人或許比我瀟洒一點,但離別之痛只是表示父子有情。

相信這種痛不會持續不停,但掛念的心會持久不變,人離別之痛在於離別之前,人若在離別前沒有愛,離別時又何來痛,愛得深便會痛得切。痛在表面上是人要避免的,但因愛而有的痛卻是人應追求的。人要做一種因愛而痛的人,不要做不愛又不痛的人。人之所以為人,愛是人的本性,也是人的基本需要。

我會天天期待兒子回家的一天,離別時愈痛,重聚時愈樂。離別之痛是基於離別前的相處,也會影響離別後的重聚。《聖經》中說:「兒女是耶和華所賜的產業,所懷的胎是他所給的賞賜」(詩篇127篇3節)。我感謝神賜我使我心會痛的兒子,使我明白也體會愛。願世上父母能痛愛兒女,珍惜他們需要我們的時候,以致日後他們不需要我們的時候仍會珍惜我們。「兒子,我們仍掛念你,等你回家!」

危險時期(上一代)

2010年9月29日晚飯後收到妹妹的一通電話,說父親肺炎,每年9月至10月間父親總會因肺炎入一次醫院。原因是天氣變,老人院有老人出外回來,得了風寒,很容易便會傳給其他老人,我父親便是其中一個受害者。妹妹說這次比上次嚴重,看看情況後再與我聯絡。

9月30日一早,姊姊打電話給我,告訴我父親在凌晨一時進了醫院急症室,情況不太好,醫生說可能只可以多活一星期。我聽姊姊邊哭邊說,她說會到醫院看看情況,再與我聯絡。我回到機構辦公室,按原定的時間與同工開會,大概10時30分左右,妹妹打電話給我 (我手機一直開著,以便她們與我聯絡) 。她說了一句,「醫生說藥物無效,可能只有兩三天」,說罷便哭了起來。我掛線之後,淚水已忍不住流出來,我說了一句 「開會到此!」便轉頭從另一只門走出街上 (我不想同工看見我傷心的樣子)。在街上走了一會,隨後便到醫院。姊姊與妹妹都不在,我進入急症室,看見父親躺在床上,我走過去握著他的手,看著他,他很想說話,但由於肺積水,很辛苦。我勸他不要說話,我不斷告訴他 :「神愛你,耶穌愛你,好好休息!」

當天下午與太太再去探望父親,情況沒有好轉,姊姊與我們商量安排後事,我表示如今甚麼也不重要,最重要是父親不要太辛苦。到了星期五晚上,醫生嘗試加重藥的份量,希望能見效。

星期六早上,帶同太太與女兒去探望父親,姊姊與妹妹都在,一見面時,她們說藥物有效,父親已渡過危險時期。我進到房間,見父親睡得「很熟」,呼吸也再沒有「水」聲,心中的大石終於可以放下。

在這短短數天,想起很多父親的往事,又與家人重提很多關於父親的舊事。我父親是一位典型的傳統父親,可以說是嚴父,但也是慈父。父親是海員,在船公司負責機房運作,最高做到大車 (應該如同首席工程師Chief Engineer)。由於他的工作特殊,常常不在家,但他每次回家都會給六兄弟姊妹一人一份禮物。在眾多禮物中,我最喜歡的是一架會有閃燈的太空船。父親每次出海回來,我們都懷著期待,當門一開,第一樣見到的不是父親,而是父親手上的禮物。隨後六兄弟姊妹會坐在地上拆禮物,父親在旁欣賞,在旁享受。

十七歲我便移民加拿大,自此便更少與父親見面,印象中,由1973至1988年十五年間只見過他一次 (88年父母親移民加拿大)。那次由於父親的船會停在紐約,姊姊與我便決定到紐約探他。我們買了燒鴨,買了一件大衣,坐長途巴士到紐約。到了船上,父親親自下廚,煮了一只大龍蝦,一塊大牛排,我們中西合壁,又燒鴨,又牛排,吃得不亦樂乎。坐了半天,我們終於要走了,父親送我們到岸上,我們一邊走,一邊回頭,望見父親披著我們送給他的大衣,手一直在搖,我與姊姊的眼淚也一直在流。由於是晚上,也由於有一段距離,父親看不見我們的眼淚,但相信他會感受到大衣給他的溫暖和兒女對他的愛。

由於自小聚少離多,17歲又已移民,與父親真的很生疏,可以說是對他又敬又畏。但父子情是真實的,父子的關係更是一生的。父親是一個實事求是的人,對子女的愛不會掛在嘴邊,但會放在心,也會行於外。記得自己準備結婚時,回港拍婚照,當時我的工作收入不多,經濟環境不太理想,正在為擺酒而煩惱。一天半夜坐在客廳,想不出任何辦法,急得獨自飲泣,父親或許被我的飲泣聲吵醒,在睡房出來,望了我一眼,問我「是否沒錢擺酒?不要哭,爸爸幫你!」 他不說還好,說了我便哭得更厲害。

父親便是這樣,話不多,但常顧念兒女的需要。保羅在《腓立比書》4章8節中說:「凡是真實的、可敬的、公義的、清潔的、可愛的、有美名的,若有甚麼德行,若有甚麼稱讚, 這些事你們都要思念。」 我可以說我父親是真實的,可敬的,公義的,清潔的,可愛的,有美名的,有不少的德行,也值得稱讚,因此,我會不斷思念他!今天會,一生也會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