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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十感懷

徐彬

2012年5月28日是我60歲生日,與往年做生日不一樣的是我吃了三次生日蛋糕,唱了三次生日歌。第一次是生日前兩天,溫哥華的一幫知青朋友利用周六假日,在女皇公園山頂上提前為我辦的生日聚會,對此我不勝感激;第二次是生日前一天,浙大校友會理事會在一校友家召開的周末BBQ晚餐會,到場一看居然有一校友帶了巧克力蛋糕,讓我忍不住說出,按中國時間現在已經是我的生日(北美的晚上已是中國時間的第二天),於是大家在歡呼聲中點上蠟燭,客廳裡再次為我唱響了生日歌,我為此不勝感動;到了周一我正式的生日那天,女兒為我準備了她工作以後,第一次用自己的錢為我買的生日蛋糕,妻子按我建議為我烹制了我喜歡的菜肴,一家人在生日歌聲和香檳的碰杯祝福聲中度過一個美好的夜晚,我因此不勝感恩。

我的六十歲生日就是這樣在朋友、校友、家人的溫馨的祝福中度過了。

回想自己走過的路,比起父母親和很多同輩人,我實在是一個幸福之人。我的生命歷程中有很多值得我感到幸運和驕傲的亮點:我生在被稱之為人間天堂的西子湖畔,學在中國南方著名的高等學府,研究學問時到了美國哥倫比亞大學,創業時公司曾經發展到入駐紐約世界貿易中心,選擇定居地來到世界上最適合居住的溫哥華;我的青春年華雖然苦澀,經歷過少年時父親被打成“右派”、18歲喪母、19歲因為心臟病從建設兵團病退回杭城、卻為生計不得不去做裝卸工,等不堪回首的回憶,但也因和建設兵團一位漂亮的白衣女戰士一段刻骨銘心的戀愛,而留下了美好的回憶。我的家庭雖然因為父母的不幸早逝而有所欠缺,但是我的妻子名副其實屬於江南小家碧玉的女性,美麗溫柔又賢惠,為我付出了她的全部,值得我用餘生去回報;我的女兒更是我的驕傲,不僅僅因為她在我們沒有做任何刻意培養的基礎之上,靠實力考上了美國常青藤大學康奈爾大學,更在她身上看到了許多遺傳繼承了我的秉性和優點,她的幸福是我最大的願望。

過去,每當回顧自己生命的歷程時,我往往將那些“成功”歸於自己的拼搏努力、命運的眷顧、以及受盡人間苦難的父母在天上對子女的祝福;但自去年信主之後,才知道這一切應該感謝主。

我從“不信”到“信”,這段經歷特別“漫長”。出國二十年,無論在紐約和溫哥華,家門口附近都有教堂,到美國的第一周就有人來傳福音,朋友中也不缺基督徒,家裡也一直有《聖經》。但是從1992年9月到2011年11月,我居然只有在1994年除夕,為了體驗西方教堂新年彌撒的鐘聲,而去過一次在紐約家門口的教堂。

導致我遠離基督教的原因是多方面的:其一、我的大學教育背景是政治學和歷史學,都是理性思考的學科,且對宗教理論和宗教史有一定的理解。因此來到北美後,我並沒有因遍地的教堂而對基督教產生特別的“新鮮感”和“求知欲”;其二、我自幼受家庭教育影響,始終堅持誠實、善良、正義等為人道德標準,故自認為我實際上已經在“實踐”基督教的基本“宗旨”,沒必要在形式上去成為一名基督徒;其三、我多年來一直是溫哥華我的母校校友會的負責人,歷來主張社團內應該不涉及宗教、政治,自己當然應該帶頭;最後一點,我認為如果我有一天,我真的要尋找一宗教信仰,那我一定要先放棄對所有世俗的追求,而目前我還做不到。但是這一切,到了去年10月後都改變了。

我年輕時和很多少男少女一樣,是一個文學愛好者,但後來因學科與文學無關,故沒有正式創作和發表過什麼文學作品,但是在去年10月上旬,當我看到廣東佛山五歲的小悅悅慘死在車輪底下,十八個路人經過卻無一人施予救援的悲劇後,實在無法抑制心中的憤怒和悲情,突然萌發出欲通過詩歌形式來紀念這一事件的想法,一口氣寫下了一首長詩 --“小悅悅,去天堂的路上莫回頭。在詩的後半部分,我寫道:

孩子,去天堂的路上,再莫回頭。 忘記當時的痛,當時的慌,當時的冷,當時的傷;忘記人間給你的一切,展開天使給你的翅膀,向著光、向著亮、向著歡樂、向著天堂飛翔,去擁抱本該屬於你的幸福,把痛苦和悲傷,留給蒙羞的世人承受!

難道人類的良知,已經失去太久?!難道我們的靈魂,真的已無藥可救?!難道孔孟的後代,已淪落成無恥的小丑?!難道華夏的子孫,逃不過輪回的詛咒?! 我們不能再選擇沉默,中華民族已經到了危險的時候!不能再讓我們的心靈沾滿了銅臭,不能再讓我們的麻木變成逃避的理由,不能再讓我們的城市繼續在欲望中墮落,不能再讓我們的街道成為吞沒孩子的虎口!

請起抬起你的手,在胸前發誓,從自己做起,用我們的心,去治療民族的傷口,用無私的愛,去洗淨靈魂上的污垢,今天我們在大地上播下愛的種子,總有一天會等到豐收的時候。到了那時刻,我們才可以對天堂裡的小悅悅說,當年從你幼小身軀裡留出的鮮血,如今已經澆灌撫育出一個全新的神州!

我這首充滿激情的詩歌先後在網絡和報刊發表後,引起了眾多讀者的共鳴,甚至在半年後溫哥華首次舉辦的有眾多著名詩人參加的詩會上,我朗誦的這首詩仍然得到與會者很高的評價。但是,當我在寫作和朗誦這首詩時,我的內心深處卻是充滿著無奈和疑惑,小悅悅的鮮血難道真的能夠喚起國人的懺悔和覺悟?一個空泛的“愛”字難道真的可以改變這個古老的神州?

寫完小悅悅的詩歌不久,我母親去世四十年的忌日來臨了。母親的一生是個悲劇。她二十幾歲就在上海加入中共地下黨,1948年因參加著名的上海申新九廠二二大罷工而被國民黨當作“共黨嫌疑犯”逮捕,在獄中經受了考驗,堅貞不屈,最後因始終未暴露地下黨員身份而出獄;1949年5月上海解放後,母親居然在整黨中因出獄後一年未交黨費而被作“脫黨”處理;1957年我父親打成“右派”,母親不可避免受到牽連;“文革”時母親更被打成“叛徒”,受盡人身迫害,以致在1971年11月25日年僅49歲時不幸去世。最淒慘的是,母親去世的當日居然是父親“右派脫帽”同一天,父親參加了單位的宣布“脫帽”大會後,立即從杭州趕到上海醫院,見到卻是剛推入太平間還不到半小時的母親余溫尚存的身體。因為這一幕實在太悲慘,多少年來我始終不敢通過文字再次去觸及心靈深處痛苦的回憶,直到母親去世的四十年忌日之日我終於提起了筆,寫下“我的母親-母親去世四十年祭”一文。

我在文章中我回憶了母親的一生,在結束的最後部分我這樣寫道: 母親去世四十年我一直沒有為母親哭過,娘啊!今日兒要為你哭一場!哭吾母生逢亂世,年少時期即被迫離開家鄉,隻身闖蕩十裡洋場,為家庭為生存整日操心奔忙;哭母親在青春時代為改變社會,投身革命,不惜犧牲,然“解放”後卻被荒唐理由受到不公正待遇,並受丈夫所謂“右派”之牽連,導致終身壓抑,積憂成疾,病入膏肓;哭母親和父親結婚恩愛廿一年,然卻共同生活時間加起來不到三載,有多少時間是一人度過漫漫不盡長夜,留下綿綿兒女情長!哭母親等我父親“右派摘帽”十四年,最後只差十幾分鐘,陰陽兩隔,恨蒼天無情,為何不假時日、遂母所望!哭母親49歲離世,生前放不下兒女三人,一人“插隊”、一人“兵團”、小女十四年方,個個前途茫茫、千般母愛只能化作一絲夢魂牽掛,淚水行行!哭吾母一生坎坷,帶著那麼多苦難、屈辱和悲傷撒手西去,留下兒無限懷念、無盡感傷!!!

在寫完上述那段文字時,我實在無法抑制心中悲情乃至嚎啕大哭。文章寫完後,我即發給我們溫哥華知青聯誼會的網站,次日中午,一個影響到我終生的電話聲響了起來。那是就我相識已經一年以上但又已久未聯絡的知青朋友、基督徒胡建周的電話。

電話中胡建周開口就說,看到我寫的有關我母親的文章了,非常感人。我對他的贊揚表示感謝,他接著問“今晚你是否願意來列治文一家教會的查經聚會?”

早在2010年夏秋間,胡建周就曾經邀請我參加過UBCA教會的一次郊遊活動,我就是因為知道他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,所以一直刻意與他保持一定“距離”,從不主動來往。當時我就按以往處理類似問題的“慣例”,以約好和在多倫多的女兒視頻電話時間藉口而“婉言”拒絕了。但沒想到他接著說,本來我想給你帶來遠志明(“河殤”電視劇的作者)講道錄像帶,他和你一樣,過去都是社會科學的學者,原中國社科院馬列所的博士生。我順口回他的話,“沒關系,我可以在網上去看”。

為了不食言,也是為了避免下次他再打電話邀請我去教會,“順便”給我帶來遠志明的錄像帶,當晚我就真的打開電腦找到遠志明佈道的“十二講”的文字版,沒想到一口氣看到凌晨;第二天上午繼續花幾個小時將其看完,下午又接著看另一位著名華人牧師馮秉誠(美國生物學博士)的講道,還是十幾個小時連續看;第三天再轉看張伯笠講道-----。不知什麼原因,我就是不願意停下來。

在密集地聆聽、消化這些來自中國大陸又是我的同時代人的講道真諦時,我的心靈感受到許多從來未有的震撼。其中印象最深、對自己感觸最大是,亞當夏娃的犯罪居然是偷吃了能夠分辨“善惡”的知識樹上的果子而不是其他,人類因此遠離了神,人的不可避免的驕傲自大乃至於心靈肉體犯罪的根源屆出於此;耶穌復活的事實在過去二千多年來,歷經多少代人、多少不同角度的攻擊、懷疑、推敲、檢驗、但都無法推翻其存在,因而成為整個基督教大廈的基石;《聖經》這樣一本表面上講猶太民族歷史和信仰的書,在經過千年時空、地域的變化,科學、文明的發展之後,到今天仍然都能夠站得住腳跟,成為數十億人遵行的真理-----。

到了那個星期的周六上午,我看了一集馮秉誠講道錄像,突然感到坐不住了,打電話給胡建周,問他下一次去教會的時間,他回答:今天就有,時間是上午11點,在列治文有讀經交流的活動,你可以來。抬頭一看掛鐘,巧不巧,是十點半,從我住的西區開車到那裡正好是半小時。

更“奇妙”的事情還在回頭。我來到了教會,參加了平生第一次集體學習《聖經》、唱聖歌、作禱告。回來後就問妻子,家中搬家後有無《聖經》剩下?妻子答:記得好像有一本,但可能放在儲藏室的某個箱子裡了,要翻箱倒櫃才能找到(我家賣了獨立屋改住公寓,書本類東西都放進紙箱存放在雜物間)。果然在一個箱子裡找到了一本都想不起來是哪年從哪處拿到的《聖經》。當時心裡突然想起有個友人曾經給我講過的個人體會:你在決定你信仰之前,心中要想尋找的東西往往在你不經意打開《聖經》的這一頁裡可以找到答案。我閉上眼睛翻開了《聖經》,打開的是〈馬可福音〉第五章,講耶穌登山對門徒論道的“八福”章節:“虛心的人有福了!因為天國是他們的。哀慟的人有福了!因為他們必得安慰。溫柔的人有福了!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。飢渴幕義的人有福了!因為他們必得飽足。憐恤人的人有福了!因為他們必蒙憐恤。清心的人有福了!因為他們必得見神。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!因為他們必稱為神的兒子。為義受逼迫的人有福了!因為天國是他們的。”

一瞬間,我全明白了。為什麼我會突然“恢復”近四十年前的文學基因,出於“憤怒”“正義”和“憐憫”寫下小悅悅“去天堂的路上莫回頭”的詩歌,為什麼我看到遠志明的等人的講道會首先是從認識人的驕傲、無知等罪性的源頭來自於於亞當夏娃的“偷吃禁果”,為什麼胡建周在我寫完紀念母親的祭文後給我打這個電話,一切的“偶然”中包含著必然,即神的旨意和安排。感謝神,將我這個18歲時就失去了母愛,雖然秉性善良,追求正義,卻對這個世界充滿著迷茫和失望,在上帝的殿堂門口徘徊了近二十年,正在受心靈的痛苦煎熬的孤兒和迷途羔羊拉回到上帝的溫暖懷抱。豁然回首,突然想起1992年我拿到的出國贊助就是美國“基督教教育基金會”,該基金會是在百餘年前就進入中國、專門幫助中國人接受教育的慈善組織,1949年後被迫退出中國,1978年中國改革開放之後再度回到中國,專門贊助中國大學的社會科學學者前往美國高校從事研究。天哪,主在19年前年種下的種子,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培養,終於到今日在溫哥華這片神的土地上裡破土發芽。

從那天起到今日半年時間過去了。在過去的日子裡,我生活在神的大愛和聖靈的感動之中,多少次體驗了作為神的兒女的快樂和各種不可思議。我在查經班或教會唱贊美詩歌時,每一首從來沒有唱過的歌都隨著音樂大聲歌唱;每周參加查經班,面對其他兄弟姐妹或慕道友在《聖經》學習交流提出的各種問題,我往往會很自然從心中找到該如何理解和回答的內容;雖然我還沒有成為受洗的基督徒,但我已經在有四位牧師到場的知青團契的活動中為主做見証,並已經通過我的傳福音使朋友信主;我的文學方面的創作也達到了一個小高潮,短短半年時間,我前後發表了六首詩歌和十幾篇各類文章和評論,不但使我贏得了不少朋友的喜愛,也讓我的信主經歷得到傳播。一切是那麼自然,美好、真切。在不同場合我常被一些主內的弟兄姐妹“誤認為”是從其它教會“轉來的老基督徒”,當我告訴他們我還沒有受洗,接受信仰才不到半年,《聖經》還沒有讀完一整遍,參加主日崇拜的次數更是數得出來,每個人都感到難以置信,給我很多鼓勵,並為此感謝主。但是我心裡明白,這是因為主已經在長達近廿年為我今日的變化所做的預備啊。

感謝主,讓我的生命在六十歲前得到了新生。感謝陪我度過這難忘六十歲生日的朋友們,感謝今天所有看到我的見証文字的兄弟姐妹,我的生活中因為有你們而增加了活力和溫暖。願主將恩典賜給我認識或不認識的每一位朋友,阿門!

 

注:

 “小悅悅,去天堂的路上莫回頭”一詩在網上的鏈接:

http://www.worldchineseweekly.com/weekly_cn/article/show.php?itemid=14507

 “我的母親-母親去世三十年祭”一文在網上的鏈接:

http://www.worldchineseweekly.com/weekly_cn/article/show.php?itemid=14168

我的電子郵件地址:warnermre@gmail.com 歡迎讀者與我聯絡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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