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onica Augustine Chen/2020.03.15

隨著武漢肺炎在全球蔓延,宗教團體的活動或儀式是否該因應疫情有所調整也成為話題。媒體就報導,希臘最近討論是否繼續「讓來做禮拜領聖餐的教友用同一個勺子飲用被祝聖的葡萄酒」,受訪的希臘東正教高層則對媒體表示:「聖餐代表基督無瑕疵的聖體與寶血」、「這不會成為疾病傳播的原因」[1]。

會產生這疑慮是因為東正教的聖餐是用同一根湯匙,把聖爵裡混合的餅與酒送到信徒口中 [2]:「主教將一小塊聖體放入聖爵」,然後主教「將熱水倒入聖爵內代表聖靈的恩典」,主教與神父先後領受後,「將整個聖體投入聖爵內」,「使用匙舀的方式」讓信徒來到主教面前領取聖餐[3]。

東正教「給平信徒的聖餐是用一湯匙給的,裡面有一小塊聖餅和一點酒」[4],「人們領在一根勺子上混和了的餅與酒,兒童也領,混和餅和酒象徵在復活的基督裡身體和寶血再合而為一」[5]。

東正教會認為領聖餐不會染病是基於以下幾個理由:第一是數百年來的歷史經驗,希臘巴特拉斯(Patras)主教克里斯托莫斯( Chrysostomos)近日受訪時就說:「幾個世紀以來,從未發生疾病透過聖餐禮傳播的事情」,希臘北部另一主教則稱:「酒有酒精,病毒無法在酒精中存活」[6]。

「酒精說」未必有科學實證,但真正關鍵的則是希臘東正教都主教Klimis所強調的神學理由:「聖餐是基督的身體和血液,因此,它不會感染任何疾病」,所以他要信徒「不用擔心接受聖餐會染上新冠肺炎」[7]。也有神父強調:「我們領受的是真實的耶穌基督,那我們怎麼可能會感染到病菌呢?」[8]。

東正教這種聖餐觀就是和天主教很接近的「變質說」,東正教「相信經過祝聖的餅和酒真正成為基督的身體和血;它們不僅是象徵,而是真正的身體和血」、「正教始終堅持轉變的真實性」、「餅真正、真實、本質性地變成主的真正身體,酒變成主的血」[9],「祭品之內實際上蘊藏了基督的臨在,它們事實上正是基督的體與血」[10]。謝順道長老在《教義比較》一書也提到希臘正統教會「主張餅酒變肉變血之說」,「他們說,餅酒在祝福之時就變為耶穌的體血了」,「所以在餅酒中變為真身體」[11]。

不同意「變質說」的馬丁路德(信義宗)雖也相信「基督的身和血真是臨在餅杯中,而非僅象徵而已」[12],但認為「餅和酒並沒有變質來承載基督身體的臨在」,「他堅持餅和酒的本質在整個聖禮中保持不變,在餅和酒的『裡面和下面』基督的身體臨在『其中』」,這就是學者所稱的「合質說」,「物質沒有改變,但主的身體加於其中」[13]。

各教派的聖餐觀非本文焦點,在此不詳述。可以確定的是,如果不採東正教或天主教的「變質說」,則「餅與酒並未質變,一樣會帶病源」,採「臨在說」(合質說)的信義宗即使認為「吃喝餅、酒,同時也領受基督真實臨在的身體、寶血」,但不會認為餅酒一定免於病毒(菌)汙染[14]。

我們不以輕蔑的態度看待各宗派的聖餐傳統,即使所持聖餐觀不同,我們很尊敬這些信徒領聖餐時的虔誠。本文的主旨也不在撈過界去干涉各宗派的聖餐實踐,在意的是此刻對整體基督宗教(新教、天主教、東正教)信仰的反省。

首先,即使持「變質說」的宗派要面對那個「一匙到底」的湯匙並非「基督體血」的事實。雖有神父表示:「那有些人的信仰比較不足的話,那我們那個湯匙可能就是他嘴巴張開的時候,那湯匙會在他嘴裡翻轉,那聖體血會落到他嘴裡」[16],然而一旦湯匙本身遭汙染,感染風險的存在似乎難以否認。即使如該神父認為「我們領受的是一位療癒者,治療我們的,而不是一個會讓我們得病的」、「耶穌會治療我們」(同上),但相信神眷顧、保守祂的子民,不等於所有的敬拜或聖禮活動就一定不會發生不幸的意外,否則猶推古就不會因為保羅講了多時,「睡熟了,就從三層樓上掉下去;扶起他來,已經死了」(徒二十9)。

事實上,應該把我們對接觸病菌(毒)有感染風險這醫學知識的進步視為神的普遍恩典(common grace)。因此,相信神的保守並沒有免除基督徒善盡「注意義務」的責任。被視為異端的韓國新天地教會釀成大禍,問題主要不在神學上的異端(這點無可否認),而在醫學常識的欠缺或防疫意識的輕忽。

神的保守不是指基督徒不會遇到危難,而是即使「行過死蔭幽谷」,祢仍「與我同在」(詩二三4)。「故意置身險境」也不等於「信心」,當撒旦引用聖經要耶穌從殿頂跳下去證明他是神的兒子時,耶穌沒有「聽鬼話」證明自己「真的不怕」,而是告訴魔鬼:「不可試探主」(太四5-7)。這讓我們明白:不是「不怕死」而是「聽命」的才真是神的兒子。

從小到大領過那麼多次聖餐,即使自己的手再髒也「從來沒有發生任何問題」,但這不表示我可以因為神的憐憫或保守輕忽了日後自己「以食物就口」前的衛生習慣。同樣的道理,聖職人員在擘餅之前或許也需要意識到即使先前洗過手,但再摸聖經、讚美詩或碰觸桌椅仍可能接觸病菌(毒),分餅或分杯前其實需要再洗手以降低風險。

看過病或打過疫苗應該會注意到,耳鼻喉科檢查時用的都是木製一次性壓舌板。如果我們自己就診時都會關心或在乎醫院使用器械的衛生,在教會這有群聚感染風險的場合豈不該同樣有警覺性,並且為我們鄰舍的健康著想嗎?

可能增加感染風險的宗教活動其實不限於領聖餐,西方教會已經注意到的「吻聖像」、多人在密閉禱告室禱告或開放式的愛餐其實都有潛藏風險。武漢肺炎疫情仍是現在進行式,但願我們在信靠神的同時,也不輕忽自身在防疫上的責任,幫助教會度過這一波危機。

[1] 〈美牧師確診握過5百人手傳教急卡 希臘東正教聖餐照領〉,新頭殼,2020-03-10: https://newtalk.tw/news/view/2020-03-10/375036

[2] 〈聖洗聖事(四):初領聖餐〉: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6T3KtVFZG1A

[3] 李亮神父,《禮儀Liturgy》,財團法人台灣省台北縣基督正教會,2007,頁42。

[4] 韋爾(Timothy Ware)主教,《東正教會導論》,道風書社,2013,頁285-286。

[5] 羅斯.湯姆遜(Ross Thompson)博士,《聖禮導讀》,基督教文藝,2014,頁160。

[6] 〈復活節逢武漢肺炎 希臘爭辯是否舉辦宗教聚會〉,中央社,2020-03-07: https://www.cna.com.tw/news/aopl/202003070283.aspx

[7]〈Metropolitan of Peristeri: Blasphemy to believe that virus can be transmitted by receiving Holy Communion〉,2020-3-7:https://ppt.cc/fMP1Jx

[8] 〈領受聖餐使用同一湯匙會傳染疾病嗎?〉(01:47-03:53):https://youtu.be/tG1iSTVouao#t=1m47s

[9] 韋爾(Timothy Ware)主教,《東正教會導論》,道風書社,2013,頁282-283。

[10] John Zizioulas主教,《基督教教義2》,台灣基督正教會,2008,頁179。

[11] 謝順道長老,《教義比較(增訂版)》,腓利門實業,2018,頁111-112。

[12] 艾利克森(Millard J.Erickson)教授,《基督教神學:卷三》,中華福音神學院出版社,2002,頁404-406。

[13] 林榮洪博士,《基督教神學發展史(三)改教運動前後》,譯林出版社,2013,頁144-146。

[14] 中國基督教信義會總會監督陳農瑞牧師臉書,2020-3-8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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