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文亮教授

父親失智時,
我帶父親到「台大醫院」作斷層掃描。
醫生大概知道我是台大教授,
對檢查的結果,作詳盡的說明。
父親抽煙,尼古丁使部份腦神經萎縮,
老化,使大腦體積縮小10%,
加上高血壓與糖尿病,
使腦血管的斷面積減小,
腦壓增加,容易中風;

醫生進一步說明:「他已經有多次的小中風,不過,自己也不易知道。」
我指電腦螢幕上的影像圖,問道:「大腦這裡怎麼會有一個白點?」
醫生說:「這是鈣化現象,白點的位置在『時間區』,所以你的父親不知早晚,不分日夜。」

我們一生的日子,是在上帝的手中。

人生的每一個階段,像是一本書,裡面沒有一章叫「空白」,都是有意義。雖然,有些不是用「成就」來衡量,不是用「歡樂」來表達,不是蓋上「運氣」來論定。

上帝給每個人的次序,不是用眾人的常規,來界框。我的失智父親,仍在上帝的保守中。父親不是失了腳本的演員,不知如何演下去;不是快下舞台的戲劇家,抓住戲台一角就掙扎。他是上帝的羊,不是羊的表現,有羊的樣子,而是羊的內在,有與牧人的歸屬。

在失智者的天空,仍有一雙飛翔的翅膀,這是上帝的應許:「必如鷹展翅上騰」(以賽亞書四十:31),上帝有預備翅膀,飛翔的空間,與如鷹的生命。即使那裡的天空,我不熟悉。那裡的翅膀,我沒用過。但是,我們都有如鷹展翅的生命。

失智的父親失去對時間的判斷,仍有主的時間表,在進行。

我看著坐在一旁的父親,他笑一笑,似乎不知道我與醫生的交談。他有時候變得很滑稽,曾經躺在台北公園路的矮石牆上,說自己這樣,是「世上流浪的人」。是啊,走天路的人,一生是世上的流浪者。

「這樣子,還會多久?」我問醫生。醫生說:「很難說,有的一、兩年,有的到十五年,甚至更久,最後大都是多重器官衰竭。」「謝謝說明。」我感謝道。我相信上帝的兒女,沒有「最後」,只有永生。

同學,照顧失智的父親,是義務,是權利,是回饋,也是上帝給我的恩典與禮物。我照顧父親,上帝也照顧我,我也有上帝給的翅膀。

在失智的小山崗上,我們不會插上投降的旗幟

「文亮,好不好玩?」父親微笑道。「什麼好玩?」我不解道。
父親躺在郵政醫院二樓的病床上,
他指著天花板上的一角說道:「你看那裡有隻老鼠。」
我看了一眼,那裡沒有老鼠。
父親繼續說:「哇,一隻、兩隻、三隻……跑過來又跑過去。」

「幻覺現象」(Hallucination),是失智老人的共通,背後的機制,科學知道的很少。可能是大腦神經的萎縮,或是腦神經信號的亂序,或是大腦代謝的失衡,或是反應酵素的缺乏,產生視覺的錯亂。

失智幻覺的對象,完全不存在;所見的,絕對不真實。所講出的常是失智者童年有關的經驗。父親以前住在彰化的柴坑仔,早期鄉下屋頂的老鼠多。

我小時候住在彰化的房子,是日本時代的建築。晚上,天花板上也常傳出老鼠的奔跑聲。那時,父親在家裡養隻大花貓。我有時看到貓在牆角上,追老鼠。但是,父親的失智幻覺只有老鼠,沒有貓。
幻覺是短暫的,父親看到老鼠之後,進入恍惚,一陣子不說話,全然忘了剛剛的所見與所說。

我知道父親好像己經搭艘小船,由理性的世界,漸漸漂向非理性的世界。由邏輯的表達,朝向非邏輯的世界。小船後面也沒有縛上,可以讓我跟上的繩索。父親只有在前方,給些難以辯識的信號。

失智是非理性,無法用理性去講道理;失智是非邏輯,不要用邏輯去爭論。失智還沒有失意志,不能用已有的規範去匡架。

一陣子後,父親笑著問我:「這裡怎麼有這麼多老鼠?」我按住脾氣,問:「這些老鼠是什麼顏色的?」父親說:「黑的。」我接著說:「老鼠跑一跑會跑回去休息的。」父親說:「唔」,轉頭休息。

怎麼追上父親的這種思路?我站在父親的病床邊,不知該如何,只能禱告交託主。

我想到人生多少的困境,不知道未來該如何,不知道該說什麼,甚至不知道正確是什麼。聖經記著:「耶穌—就在前面走。」(路加福音十九:28),成為我的安慰。我在這光景,重新學習對主耶穌的所信、所望與所愛。

父親所走的路,我已經不明白,但是耶穌走在他前頭。耶穌是父親的主,祂會引領。我不知道該如何,耶穌也在我的前頭,祂會帶我走。耶穌的帶領,是我與父親,最後的交集。

不久,父親指著天花板說:「文亮,你看老鼠又跑出來了。」。我抬頭仰望,沒有老鼠,只有愛的旗幟在以上。

在失智的山崗上,我們會插上主愛的旗幟,不會插上投降的旗子。進天國之前,我們不放棄,主耶穌是我們的所信、所望與所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