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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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些日子,电影宣传短片《啥是佩奇》火爆朋友圈。我想,其火爆的原因,还不仅仅在于那个长的像电吹风造型的粉红小猪,更在于短片中讲述的子女与父母之间,一个家庭的分离和相聚。春节,这个号称“国人的大迁徒”的节日,更放大了亲情。家已是一个无人能绕开、浸入骨髓的话题。

小时候,只觉得自己会一生一世呆在故乡,而世间岁月永如一日,天长地久,再无变化。不过,人生总是在不停地变化。从地理上真正离开父母和家乡,应该是我上大学开始。第一次坐10个小时的蓝皮火车,妈妈和我在火车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。到了学校报名后,第二天送妈妈去坐汽车,那一刻我有一种莫名的心酸,仿佛人生一种撕裂,记得当时自己还有眼泪,不过眼泪还没擦干,就开开心心地回学校了,那个时候真年轻。

大学最后一个暑假,心底隐约有了说不出的一种悲凉。当时既想离开父母,尝试着独立,又在心中难以割舍。最后折腾了大半年,来到现在居住的城市。就这样,从长的寒假暑假回家,变成了一些小假期回去,再到一年屈指可数的回家。

从心理上离开父母,应该是从准备结婚的时候。尝试着“人要离开父母,与妻子连合”(参《弗》5:31),这当中当然有很多故事可讲,人一生经历的很多事情,推着你不得不往前走。

大约是08年,我来到新的城市,谈不上打拼,我一直认为自己不适合居住在大城市,也曾反复纠结要不要留在这里,或者是回老家。直到现在,我心里还偶尔会这样想,特别是在压力很大时,常在梦中莫名其妙梦到自己很小的时候,在家里活蹦乱跳地玩耍,又仿佛回到一个长夏的午后,睡醒了在树下发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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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年,在这个新的城市定居,结婚生子,开始了生活。只有偶尔假期回老家。既然不能回去,就想邀请父母过来。父母在教会中都有服事,很难有长时间的空闲。他们千挑万选,选了差不多5天的时间。我帮他们订好火车票,并在家里能提醒自己的日历和手机上,都设定好了去车站接他们的时间。

这一次见到他们并没有隔太久,差不多3个月。在电话中对他们说,怎么下车,怎么走,去哪个站台,哪个出口,就像担心自己还不懂事的孩子一样,生怕他们找不到。

在车站远远看到他们,里面涌出一种莫名的心酸。他们带着大大小小的箱子,有些箱子是姐姐上大学时候买的,母亲一边走,一边还打趣著说,这个箱子的轮子坏了,你爸爸特别从其他地方,找来了轮子换上,平时看着还好,但一出门,就发现这个换上的轮子,还是转不起来。

接过他们身上的背包、行李箱。父亲说自己背着就行。带他们坐地铁,路途遥远,他们在地铁上打起瞌睡来,因着人多,我把行李都放到我脚前,隔着一段距离看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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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觉得坐了好久好久,我说马上要下地铁了。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下车,他们跟着我,小心翼翼地走着,就像我小时候随着他们一样。

到家里,妈妈就开始把包里各样的东西拿出来整理。“这是从家里托人买的土鸡蛋,都放冰箱1个礼拜了。”“这是家里菜地里才长出来的韭菜,我就给割了”,“这是家里,自己种的大米和豆子”,“这是从老家菜场买的肉”……直到所有的东西被掏空,她才安静下来。

父母的举动,仿佛我这里是个“重灾区”,什么都没有,什么也买不到一样。的确,他们带过来的东西,任何地方都“买不到”。

父亲有点累了,靠在沙发,闭目养神。这次新搬的地方,他还第一次来。他好像对我搬到哪里,并不介意。或许对于他来讲,离开他们,不论我们搬到哪里,都是一种离开。父亲是一个安静的人,他里面简单、干净,那些所谓的远大前程、一番事业,在他眼中都很淡薄。守着老家和那点少的可怜的土地,守着家里的教会和各样的服事,他安安静静地过著自己的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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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礼拜一下午到,礼拜二就开始忙着做各种吃的。除了从老家带过来的各类食材外,他们一大早就去菜场买菜了。我在家等他们,怕他们找不到回来的路和楼房。

我一直不喜欢城市,因为城市的高楼大厦长的太像了。每一栋楼和每一扇窗,都太相似,那些钢筋混凝土的森林,让你感觉到一种压迫感。每一扇窗的后面,都是一张张陌生的、冷峻的面孔,偶尔在楼道或电梯遇到某位特别热情的大妈和我聊天,我倒会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。

小时候的家,到处是泥土,到处是熟悉的人。从这家跑到那家玩,奶奶在村子里头,喊一嗓子,我就回家吃饭了。天一黑,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娱乐了。冬天的时候,七点的新闻联播音乐一响,我就困了,然后摸到床上,就睡觉了。

我一直在想,改变的东西为什么老是记得呢?其实人不是怀念某种生活的方式,而是怀念生活的状态和那个时候的自己。因为在时间下的我们,心中总有一些关于时间流逝的感慨,和对永恒的美好期盼。而这些怀念或者期盼都指向了那更高的盼望和期待,不管你是否承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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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母在老家的教会,还有各样的服事。他们礼拜一下午过来,礼拜六下午就要回去。每次他们走之前,母亲都会开始包水饺。包很多很多的水饺,然后速冻起来,把冰箱装得满满的。

速冻的水饺就像一份存留下来的爱,当你需要的时候,就打开冰箱,拿出一份。父母用这种方式,来延续他们不在我们身边的牵挂和家的温暖。父母永远给孩子们提供著一个温暖的、可以归去的家,但是现代社会的子女们,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给自己的父母一个可以回去的家呢?

去车站送他们的时候,我第一次感觉到,父母不可能永远都像以前一样。但眼看着父母年华老去,我却什么都无法做。我只能不知所措地,远远看着他们。好在我看到父母在他们的信仰中,有着属天的喜乐和盼望,那是一种很朴实的淡然和安静,因此我们能在短暂的分离后,从彼此的祷告中,得到很多安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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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节大迁徒,最终的目标是家。或许只有中国人才懂,拼尽全力回家,有时却离家越来越远。

这些年,离家的日子越来越多,我曾发过感慨,究竟哪里才是故乡?如果用时间来衡量,如今,我在外的时间,已经超过了在家的年日。在远离父母的这些年中,我们也成为了父母。只有当为人父母之时,方知父母不易。这也使我开始体会圣经浪子故事中慈父的心肠,他天天等候着叛逆的儿子回来。也让我更体会到天父的爱,祂是如何舍弃祂的独生爱子,为著还在罪中的我们,让基督道成肉身,被钉在十字架上,经历地狱般的死亡,为了让我们脱离审判的地狱。

我有时会给儿子讲圣经中“浪子的故事”,也给他讲“黄手帕的故事”,当讲到浪子回到父亲那里,连连亲吻儿子的时候,当讲到离家的丈夫看到满树黄手帕的时候,儿子开心地拍手大叫,我却有时泣不成声。

山田洋次在《东京家族》中说:“这个城市这么大,一不小心走散了,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再相见了。” 在现实中,人生便是这样的聚散无常,生活里到处都夹杂着这样的无所适从,无奈又无助。

这个世界好像是在做减法,与亲人的相见,总是见一次少一次;但在基督的恩典中,却是在做加法,因为每一次的相见,都离永恒更近。作为基督徒,我们盼望那天上长存的、永不动摇的家乡。也盼望着,聚首或者分离,都在基督里有最切实的牵挂和安慰。因为同有一位“天上的父”,在看顾着我们。

这个除夕之夜,窗外寒风凛冽,屋中亲情却如春风荡漾。短暂的相聚,提醒我们珍惜眼前,孝顺父母;也提醒我们如何在这嘈杂的城市中活出盼望,让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知道,因为有永恒的天家在等候我们,所以一生可以不必长久孤单寂寞。

本文原刊于《举目》官网言与思専栏2019.2.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