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C福音

受訪者:張曉風(以下簡稱“張”)

採訪者:徐頌讚(以下簡稱“徐”)

【編按】此文是對2020年“雅歌文藝獎”評委張曉風女士之專訪。

“雅歌文藝獎”為鼓勵華人基督教文學(含詩歌、小說、戲劇、散文、紀實文學),音樂(含聲樂、器樂),視覺藝術(含繪畫、雕塑、裝置、視頻、影片)而設。

張曉風:著名文學家,代表作有《地毯的那一端》《春之懷古》等,作品多次入選大陸及台灣的大、中、小學教科書。

徐頌讚,中國大陸90後作家,台灣政治大學碩士,澎湃新聞湃客專欄作者。

文學生涯,從父親的挑戰開始 

:張老師您好!您是散文家,也是基督徒,我很好奇這兩者是如何相遇的?在您的生命中,有沒有一些特別的經歷,啟發了您的文學創作和信仰?

:我的信仰跟家庭沒有關係,雖然我的母親小時候讀過教會學校,她與基督教有一些淵源,但她起初並不是真信。

我到台灣後,同學帶我去教會,我就去了。我父親是軍人,他堅決不肯信主。不過,他也看《聖經》,知道一些基督教的事情。母親在中年才真正信主,父親晚年也信主了。

我十四五歲時,把教會發的福音單張拿給我爸爸看,我爸爸看了之後,不屑地批評說:“基督教的文字太糟糕了。如果基督教好好注重文字,那它就不是現在這種局面。”

我聽了後非常震撼,本來以為這些福音單張會使他受到一些正面影響,可是,說老實話,那些文字真的有點奇怪,不是一般中國人寫作用的字眼,是教會習慣用的術語,有點陳詞濫調。

那時,我還小,不敢說什麼,但我自己再看一看,也的確覺得它無論在文字、邏輯還是修辭方面都不好。我父親說得沒錯,我們發的這些東西都不精彩,不足以去說服別人。那時候的印刷也相對落後,即使後來進步了,內容方面卻仍然沒辦法變好。

後來,我在心裡默默地跟上帝說“我願意承擔這個挑戰”,我就向上帝這樣傻傻地禱告,這件事對我影響很大。

:其實,現在的中國大陸也是這樣,至少在文學方面,福音單張無法承載所謂的“基督教文學”。您在華人公共文學界的第一次亮相,應該是您的散文。不過,為什麼是散文,而不是詩或小說?

:詩歌的好處是押韻、朗朗上口、容易記憶;小說的優點是有故事,你會記得那個故事。可是,散文就是淡淡的,沒有強烈的節奏感,也沒有起承轉合、悲歡離合的故事。當然,散文其實有著自己潛在的節奏感在裡面,只是不像詩歌那麼明顯而已。

中國歷代文人最重要的作品就是散文。中國文學跟西方文學很不同的一個特點,就是散文是在中國特別有傳統的文體。你看,我們的文學史是以散文為主的,寫文章指的就是寫散文。所謂唐宋八大家,就是八大散文家。看上去,散文是在淡淡地講話,但是它裡面有更豐富的內容。

詩歌和小說乃至戲劇,往往可以寫別人的故事,但散文的主語基本上就是“我”。所以說,散文是更誠實、更直接的文體,作者不能藏著掖著,你非寫出自己最直接的感受不可。

所以,散文用來表達信仰相對來說是比較方便的。

耶穌和撒瑪利亞婦人

“中國”和“基督教”,兩種元素如何融合?

:您是中文系畢業,我記得您曾在作品中提到,大意是如果有人來分析您的話,有兩個關鍵字,一個是中國,一個是基督教。您的作品融合了“中國”跟“基督教”這兩種元素,既充滿了中國文化的古典氣息,又有基督信仰的元素。我很好奇,這個融合的過程是如何發生的?

:應該這麼說,在華人世界,基督教常常挨罵,比如在我們(台灣)這邊,很多人說這是“洋鬼子”的宗教。

我覺得不公平,我要把這個污名除掉,我要讓我說的話“很中國”,而且是別人說不出來的中國話——不管是文雅的中國,還是通俗的中國。文雅的中國,就是文學中士大夫的中國;通俗的中國,就在民間口語化的表達里。在此二者中,我都要加強自己,我才配號稱自己是中國的。

如果我講話都只是“哈利路亞”和“阿們”,那人家當然要罵我是“洋教”呀,這不能怪人家。甚至有些基督徒跟外國傳教士相處久了,也會莫名其妙地跟著學他們一些發音,例如美國傳教士喜歡說“嗯哼”,一些中國基督徒就不知不覺學會了這些奇怪的發音。

我覺得,我們要避免這些,說話就應該是一個中國人在說話,寫作就應該是一個中國人在寫作,你必須比一般中國人更了解中國文化,你才是一個夠格的作者。

:那麼,在將“中國”和“基督教”這兩者融合的過程中,有沒有遇到挑戰或者需要磨合的事情?

:有。以儒家為例:五四之前,古人太尊崇儒家,與儒家思想相悖的問題就沒有討論的餘地了。五四以後,忽然就有了反儒家的浪潮,如“孔老二”啦,“線裝書都該丟到茅廁坑里”,等等。然後,更奇怪的是,一些不是儒家的產物,或者說一些中國人不好的地方,統統怪到儒家頭上。例如,納妾、裹小腳(孔子的時代並沒有人裹小腳),這些誤解都是不公平的。

我覺得,儒家真正的問題是,它的道德觀是以家庭為中心,但是我們現在已經不是以家庭為中心的社會結構了。中國人自古以來對法律就是不清不楚,因為我們不是用法律來治理國家或社會,我們是通過家族道統來治理國家的。家裡什麼事情,家裡頭最老的人說了算,不講什麼法律,講的是“理”,而且,一家管一家的事。

這種系統崩潰以後,我們更需要像基督教這樣有法治和民主思想的宗教來支持。

:如果換一個角度,基督教的神學,有沒有可以向中國文化學習的地方?

張:要從深層討論此事,可探討之處非常多,已經不是我能夠說得清楚的。誰能說得清楚呢?神學家應該能說得清楚。但是,中國本土的神學家又都有一個問題,他們大多數讀的是西方傳下來的神學,他們對中國文化了解得太少,不太能把這兩個問題對照著來看。我們一般人又不懂西方神學的傳統,所以我們只能根據我們的立場來看。

一個寫作者多多少少也是一個思想家,而思想家也多多少少是一個常作哲學性或神學性思考的人。在整個大社會的融合中,民主要跟法治配合,如果不配合就會變成“以前有暴君,現在有暴民”。簡單說,中國文化影響下的中國人的處世法則和三觀,如果加上基督教的超然的上帝的公義、慈愛,我認為是很完美的。這兩者沒有衝突,是彼此疊加。

迎接聖嬰降生

面對傳統文化,亟需“幽默”的態度

徐:當我讀您的作品時,我會感到非常安寧,會有“這是天父世界”的溫情與敬畏。但是,讀其他一些大陸作家的作品,還會看到他們深受“五四”的強烈影響,常常傾向揭露社會和人性的醜惡和扭曲。您如何看待這種文學傾向?

張:其實,我覺得民國初年的那些人裡頭有一個人很特別,這個人就是林語堂。他提倡一個東西,我覺得在今天不管是儒家還是基督教,都蠻需要的,這個東西就是“幽默感”,就是你用比較好玩的態度,來說一個比較嚴肅的問題。我覺得,其實“五四”那時候有點太嚴重了,中國文化要罵是可以罵,但也不是那麼邪惡,你就挖苦它一下好了。

不過,說到“幽默”,林語堂其實沒有說得夠清楚,幽默背後必須先具備兩項條件:一個是“夠壯大夠格調”的自身條件,第二是和對象之間的互信與和諧。譬如做鹽水雞,你要有好鹽,其他香料也不錯,但你得有四個條件——“好雞、好火、好鍋、好廚子”。

耶穌受洗

“基督教文藝”,屬靈還是屬世?

徐:目前,在華人的基督教會,很多人說文藝是不夠屬靈的,但是另外一些基督徒作者,又會覺得神學太生硬。 2019年杜克大學神學係發起的“雅歌文藝獎”,則鼓勵全世界華人文藝作者從自身獨特的民族身份、經驗出發,吸收、消化基督之道,為世界貢獻靈性的文藝果實。那麼在您看來,信仰、神學與文藝創作,這三者是什麼關係?

張:怎麼樣讓這三者融合,我覺得可真是一門大學問,不是隨便講兩句就說得清的。但是,我覺得在一些神學院的教育過程中,他們大概從來不去考慮中國文化的可能性,他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從中國文化中汲取營養,更不知道如何跟你的文化做充分的結合,甚至他們說的教會史,也不包括中國的基督教歷史。

其實,中國基督教自身的發展,也正是宣教學的困難所在——他們在什麼地方遇到什麼困難,又在什麼地方得到很大發展,這些事情不管成敗,都很值得研究和學習,甚至比中世紀的神學發展,對今天的牧者會更有幫助。

但大部分的教會和神學院,都不太有本土思想。在這方面,佛教做得比較好,在《全唐詩》裡頭,和尚身份的詩人佔非常高的比例。他們受佛教漢化的美學影響,也反過來影響到整個中華文化。這樣一比較,基督教還不算充分發揮自身的影響力。

如何引導年輕作者? ——來自台灣的經驗

:其實,中國大陸很多人也很重視香港和台灣在這方面的經驗,我知道您跟“宇宙光全人關懷機構”的林治平老師在70年代就成立了基督教藝術團契,林老師創辦的《宇宙光》雜誌,也推動了基督教與中國文化的很多對話。在您看來,有沒有一些經驗,可以給中國大陸乃至整個華人世界的基督教文藝創作進行參考、借鑒?

:民國還沒有建立之前,和魯迅同時期的日本留學生就在辦雜誌。很多雜誌的困難是,只有編輯,沒有發行,在商業上是失敗的,但是在文化影響方面又是成功的。所以,不管是在日本、美國辦的雜誌,還是當時在中國辦的《新青年》,都可看作成功的冒險。

辦雜誌真的很重要,有時甚至比一些文學獎項更重要。我聽過一些年輕人去參加文學獎的時候說,他們最大的目的不是要拿獎金,雖然錢也會很有吸引力,但他們認為“至少我可以把我的作品發表了”。它給你獎以後,會把你的作品登出來,這樣的話,對年輕作者而言,就有發展的機會了。

所以,有地方可以發表文章,這件事比得獎還要重要很多。但是麻煩來了,雜誌是不是很自由的就很難說。從理想化角度來說,辦一份雜誌,長期讓作者有地方發表作品很重要。當然現在因為有網絡,作者的文章可以比較自由地發表出來,但是無論如何,要建立一個發表的系統。

:如果說文學也像手藝活,需要老師帶徒弟,很多年輕作者確實缺少合適的引路人或者伯樂。您對那些有志於未來走文藝創作道路的年輕基督徒有什麼建議?

:寫作真是蠻孤單的一件事,有的人可以抵抗得住,有的人不見得。一個年輕的作者,第一需要發表,沒有發表的作品,等於沒寫;第二是要有回應,特別是大佬級的人,如果有年長的人給一點鼓勵或批評,有讀者的讚賞,有同輩人的接受,等等,如果他們自己互相有來往那更好,反正不是石沉大海就對了。當然有獎勵也有好處,也許可以支持一個文藝工作者的生活,但是更要有一個老師級的人能夠為年輕人做指導。

好的作家是怎麼產生的?很奇怪,他可能需要好的教育,但他也有可能並沒有很好的學校教育。我不是單指基督教。像沈從文,他就沒有什麼好學歷。但是,他必須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。

在教會中,唯一重視的美學就是音樂,除此以外,繪畫、舞蹈、戲劇、文學都不重視。可能因為音樂是國際語言,我們從國外繼承了一些音樂就可以用,可是文學是必須自己來創作的。你不能繼承美國文學,拿來變成中國基督教的文學,這中間有很大的距離。

英美的傳教士到中國來,他們可以帶著醫學來傳教,給中國人做盲腸手術和給外國人做是一樣的。可是,他們卻沒辦法教中國人寫作,因為那是不一樣的。從長期來看,我覺得還是要有訓練的機制,要有長期的雜誌出版,為基督教文學的發展培育好土壤。

轉載自OC福音 http://ocfuyin.org/oc202001140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