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星然

這是一個恩典的故事,一個被聖壇遺棄的神父,和一群被父母遺棄的孤兒,他們一起用音樂見證了一件事:上帝没有遺棄他們,人看不上眼的,被上帝揀回來當寶貝。正如他們的主——匠人所棄的石頭,上帝使祂成了房角的頭塊石頭!

在至高之處榮耀歸與上帝;在地上平安歸與祂所喜悅的人!”(《路》2:4)

聖誕節聆賞韋瓦第的《榮耀頌》,默想那個穿越時代的恩典故事。

封塵200

1926年的秋天,義大利Piedmont教區的一位神父,為籌措教會寄宿學校的資金,想把校內珍藏的歷史文件拿出來賣給古董商,紓解其財務危機,這些文件中藏有大量手稿樂譜,看起來也許能賣不少錢。為了能更準確地估價,他寄了一部份給位於首府都靈(Turin)的國家圖書館(Biblioteca nazionale universitaria)鑑定,圖書館找來都靈大學(University of Turin)素孚眾望的音樂歷史學者Dr.Alberto Gentili勘驗,没想到教授才打開第一頁就震驚了!他看到“紅髮神父”Antonio Vivaldi的簽名。

原來,這些是義大利巴洛克時代作曲名家韋瓦第(Antonio Vivaldi,1678-1741)的親筆手稿樂譜,已失傳近200年。韋瓦第晚境淒涼,客死異鄉維也納(註1),簡約的喪禮在聖史提芬大教堂舉行(那時孩童海頓-Joseph Haydn,已經開始在聖史提芬的唱詩班裡服事),韋瓦第大部份的作品在歷史中蒙塵,直到20世紀。

Dr.Gentili連忙告訴教會,這些是不得了的歷史真跡!是國寶!一旦賣給古董商,天涯海角就很難再追回來,都靈大學及圖書館願意向教會購買收藏。

接下來,Dr.Gentili開始了緊急募款,他們不敢驚動政府,怕政治勢力介入,圖書館將可能失去收藏的機會,他們低調但成功地募集了需要的資金,買下這些收藏。

喜歡音樂史(特別是教會音樂史)的讀者,如果有機會去都靈旅遊,記得去造訪都靈國家圖書館,參觀這個龐大的韋瓦第收藏計劃:其中有大量為教會寫作的崇拜音樂及經文歌,為教會孤兒院樂團寫作的器樂協奏曲、以及義大利美聲歌劇作品。整個收藏包括了超過90%的韋瓦第畢身心血,堪稱20世紀在音樂史上的重大發現(註2)。

巴洛克音樂復興

就此,封塵200年的韋瓦第,重現樂壇,帶來一陣巴洛克音樂的大復興,韋瓦第《四季》小提琴協奏曲成為家喻戶曉的經典。韋瓦第的作品本就充滿了實驗創新的精神,他把大自然四季更迭的聲響融入在多變的樂風中:蟲鳴、鳥叫、風雨、雷電……躍然於《四季》音符之上,令人拍案叫絕!韋瓦第是一個有深刻信仰的音樂家,他用他的小提琴觸摸上帝造物的奇妙和偉大。

音樂之父巴赫,深受韋瓦第的影響,在他的《馬太受難曲》、《約翰受難曲》、及多部教會清唱劇裡,處處可見韋瓦第的影子。器樂曲方面,巴赫曾改編韋瓦第的管風琴作品、6首大鍵琴協奏曲,其中值得一提的是他把韋瓦第為四把小提琴譜寫的d小調協奏曲,改寫成四台大鍵琴協奏曲,四個聲部彼此追逐競技,又相輔相成,深邃複雜的對位作曲法,聽來極為過癮。

巴赫的作品裡蘊藏了韋瓦第的大膽創新精神,而巴赫的創作血脈更流淌在西方古典作曲家:如海頓、莫札特、貝多芬、布拉姆斯、舒曼、和蕭邦……的作品之中。

1939年9月,在Siena舉行了盛大的韋瓦第音樂節,這是歷史上頭一次以韋瓦第為名的音樂節。活動的高潮是根據都靈圖書館的收藏手稿,演出《榮耀頌》(RV589),這是韋瓦第最膾炙人口的教會音樂作品,稍後本文會介紹它,但在此之前我們有必要認識一下韋瓦第創作的背景環境。

體弱多病的紅髮神父

韋瓦第1678年出生於威尼斯,記錄顯示,他一出生馬上就由接生婆施行了緊急嬰兒洗禮(emergency baptism),暗示這個早產的男嬰身體可能太虛弱,存活率低,非神職人員可以立即為其施予浸禮,以免未受洗見主面(亦有一說,當時或有大地震)。驚恐的母親許願將兒子一生奉獻給上帝成為聖職人員。

傳說韋瓦第天生哮喘,健康一向堪慮,15歲他披送去接受神學裝備,1703年,25歲的韋瓦第被按立神職,綽號紅髮神父(il Prete Rosso,因遺傳父親一頭紅髮),受聘於威尼斯一家教會孤兒院“Ospedale della Pietà”,卻在主持了幾次聖禮後,發現胸痛無法久站,隨即退去台前的服事,韋瓦第成了一位無法在聖壇上執行聖禮的神父。

當上帝關了一扇門,祂開了另一扇窗。韋瓦第的父親本是一位小提琴家,也會作曲,他從小師從父親,學得一手好琴技。因此從聖壇上退下的韋瓦第,專職擔任Pietà孤兒院的弦樂老師,並為院裡的樂團作曲。1716年,他榮升為Maestro de’ concerti(音樂總監),負責院裡一切有關音樂崇拜、節慶演出、及音樂教育事宜。超過30年的歲月,韋瓦第在Pietà創作了他絕大部份的作品,包括大約1715年寫成的《榮耀頌》。

帷幕後的天籟

Pietà孤兒院14世紀由法蘭西斯修會成立,收容的孩子因為天生殘疾,家境貧困,或非婚生子,被遺棄在院裡(學校裡有一個窗戶,被遺棄的嬰孩從這裡被送進來)。若是男孩,孤兒院會訓練他們一項謀生的技能,目標是15歲可獨立;而女孩則施予家政教育,也包括音樂課程。

威尼斯有4座孤兒院,但只有Pietà有專業音樂課程,他們培育了一個著名的女子樂團,院裡的女孩們約9歲時會參加一個考試,決定她們是否合適進入專業的音樂訓練。在數百個院童中,大約只有40-60個女孩能通過考試,若是技藝精湛,15歲後可以留在Pietà的樂團中服事。

在韋瓦第的用心經營指導下,Pietà女子樂團享譽全歐洲,不僅教會平時的崇拜演唱及演奏皆由她們負責,還經常舉行教堂音樂會,愛樂的威尼斯巿民流連忘返。每逢教會節慶,更是吸引許多外國愛樂人士及遊客,前來朝聖。

教會為了保護這些女孩,Pietà女子樂團的演出是不露面的,她們隱身在教堂二樓側廂的鐵栅欄之後,悠揚的歌聲琴聲,從帷幕後發出,宛若天籟,增添許多神袐感!不少人心中想像,這些女孩必然如天使般美麗可愛,或至少像歐洲貴族家庭出身——那些養尊處優,穿著體面的女兒。但事實上這群女孩是被遺棄的孤兒,有許多是天生有殘疾的,且院裡刻苦的生活往往使她們缺乏保養。

若要接近這些樂手,必須經過校方嚴格的審核。來自日內瓦的Jean-Jacques Rousseau (1712-1778,16世紀歐洲著名政治哲學家)是少數獲准參觀樂團的愛樂人士,他承認這個近距離的接觸使他“幻滅”,但每當聽見她們美妙的歌聲琴聲,他“仍舊堅信她們是美麗的”,那種美麗不是來自塵世,是上帝賦予的,透過音樂,讓我們瞥見隱藏在肉身裡的靈魂。

聖誕佳音

聖誕節最耳熟能詳的經文,大概是天使在曠野的報佳音:“在至高之處榮耀歸與上帝;在地上平安歸與祂所喜悅的人!”(《路》2:14)

早期教會崇拜裡,這一段經文被稱為“Gloria”《榮耀頌》,通常是整個彌撒裡的第二部,也經常被獨立出來演出,整部作品歌詞可追溯自4世紀,神學上全曲聚焦於基督論,最終以歌頌三一神總結。

西方音樂史上,包括巴赫、韓德爾、海頓、莫札特、貝多芬、舒伯特……幾乎我們可以叫得出名字來的作曲家,都為《榮耀頌》譜寫了精彩的作品。但時至今日,最為人耳熟人詳的卻是韋瓦第的《榮耀頌》(RV589)(註3),只要聽過一次,你一定會對開場弦樂聲部的八度音程大跳躍,印象深刻!韋瓦第重複了四次這樣的八度音程跳躍,來拉開基督降生的序幕。

整部作品的編制如下:小喇叭、雙簧管、弦樂團、鍵盤樂器、女高音、女低音獨唱與合唱。因是為女子詩班及樂團編寫,這部作品中沒有男聲獨唱;合唱部分,韋瓦第原曲的安排不是傳統的SATB男女混聲合唱,而是SSAA純女聲合唱。如果今天聽到SATB的版本,應是後人的改編。

《榮耀頌》導聆

《榮耀頌》共分12樂章:

  1. Gloria in excelsis Deo(D大調合唱):“在至高之處榮耀歸與上帝”。在八度音程跳躍的序奏後,大合唱(大隊天軍跟天使)隨即唱出榮耀!榮耀!榮耀歸於至高上帝!韋瓦第融入他擅長的“協奏曲風格”,明亮、大膽、色彩飽滿、弦律線條粗獷、充滿喜樂!歌詠出上帝無與倫比的榮耀,也傳達出耶穌降生是一個關乎萬民的大喜信息。
  2. Et in terra pax hominibus(B小調合唱):“地上平安歸於祂所喜悅的人”。第二樂章是平靜的慢板,與第一樂章有著強烈的對比。天使的合唱,分成不同聲部相繼加入,按次傳報基督的降生,帶給世人平安的好消息。這不是一般人理解的世界和平,而是神與人的和好!惟有神人和好,才有真正的平安,而這樣的平安是透過基督的受難完成,因此整個樂章雖是平靜,但旋律和聲中卻透著淡淡的憂傷 。
  3. Laudamus te(G大調女高音二重唱):“我們讚美你”。韋瓦第用兩位女高音的輪唱來傳達對上帝的讚美,在輪唱中他加入了傳統的三度和聲,特別和協悅耳,迴響著第二樂章裡神人和好(reconciliation)的救贖記號。
  4. Gratias agimus tibi(E小調合唱):“我們感謝你”,是一個只有6小節的樂章,四個聲部以“等節奏”(homorhythmic)的慢板合唱為基調,終止式 (cadence)則落在屬和弦上,提示作曲家還有話要說,為下一個樂章預備。
  5. Propter magnam gloriam tuam(E小調合唱):“因為你極大的榮耀”。這是一首精彩絕倫的快板賦格合唱,唱詩班彼此呼喊:“我們敬拜你,讚美你,將感謝歸給你,都因你極大的榮耀!”全曲至終轉為輝煌燦爛的B大調,彷彿宣告爭戰得勝的榮耀。
  6. Domine Deus(C大調女高音詠嘆調):“哦!主上帝”。這是一首非常動聽的慢板抒情樂章,在悠揚的雙簧管陪襯下,女高音娓娓道出她內心深處的信仰告白:“哦!主上帝,天上的君王、全能的上帝,我們的父”。
  7. Domine Fili unigenite(F大調合唱):“主耶穌,天父的獨生子”。這首快板的合唱,聚焦在三位一體的聖子,四聲部的對位頌唱,以活潑輕快的附點音符貫穿全曲。我們感受到這位聖子不是坐在高天不問世事的神,祂道成了肉身,住在我們中間,充充滿滿有恩典有真理。
  8. Domine Deus, Agnus Dei(D小調女低音與合唱):“哦主!神羔羊”。這個哀傷的慢板樂章運用獨唱與詩班的啟應對話(Antiphonal),唱出施洗約翰見到耶穌時的宣告:“看哪,神的羔羊(女低音),除去世人罪孽的(詩班)!”(《約》1:29)大提琴的伴奏如泣如訴,濃烈表達出為了除去世人的罪孽,聖子要獻上自己的生命為贖價。罪人只能來到祂的面前,懇求主的憐憫,因此求主憐憫(miserere nobis)成為這一樂章的結束的呼求。
  9. Qui tollis peccata mundi(A小調合唱):“求你除去世人的罪”。這個慢板的四聲部合唱,接續上一個樂章求主垂憐的語境,憂傷的和聲象徵人類哀哭自己無法靠己力勝過罪,只有依靠基督,於是求主垂聽禱告,最後全曲以明朗的大調收尾,暗示上帝已應允了我們的禱告。
  10. Qui sedes ad dexteram(B小調女低音詠嘆調):“你坐在父神右邊”,這是一首歡快的詠歎,用3/8拍子,和大量的“裝飾句”(melisma)表達出一種內在的喜樂,雖是小調,仍難掩終極的盼望。
  11. Quoniam tu solus Sanctus(D小調合唱):“因為惟有你是聖的”。此曲重複了第一樂章的曲式,使《榮耀頌》全曲首尾呼應!詩班堅定地唱出:“惟有你是聖的,惟有你是主,惟有你是至高者,耶穌基督!”
  12. Cum sancto spiritu(D大調合唱):在上個樂章歌頌聖子之後,這段緊接的終曲繼續歌頌聖靈與聖父。因三位一體的神,同尊同榮!此曲是巴洛克神劇的典型終曲,各聲部運用賦格主題,唱出對三一神的讚美(讀者可以比對韓德爾的《彌賽亞》終曲),輝煌的銅管吹奏,我們彷彿看見天開了,瞥見上帝的尊貴與榮耀。最後由三一頌導入阿們頌,總結全曲。《榮耀頌》終曲是巴洛克時代的合唱經典傑作,值得一聽再聽。

1:韋瓦第晚年在威尼斯不再那麼受歡迎,奧地利的查理六世Emperor Charles VI很賞識他,不僅封他為騎士,還邀請他成為維也納宮廷作曲家。韋瓦第剛到維也納不久,查理六世就死了,失去贊助的韋瓦第在維也納貧困潦倒。

2:其實,這個故事更加曲折,在Dr.Alberto Gentili仔細檢驗了教會的收藏,發現許多作品不完整,缺頁嚴重,顯然教會的這一批文件只是韋瓦第原件的一部份,在歷史中,它們被分割了。在Dr.Gentili仔細考察研究後,發現韋瓦第時代的奧地利大使Genoese Count Giacomo Durazzo(1717-1794,他也是法國巴洛克作曲家Christoph Willibald Gluck的贊助者)收藏了所有的原稿,並且在他過世後輾轉分成了兩份,一份落入了教會的手中,另一份就要從Durazzo的後代身上尋找,Dr.Gentili費盡心力終於找到了Durazzo的後人,欣喜的是,這另一份的收藏並未散失,且集中在家族成員Giuseppe Maria Durazzo手中,但不幸的是Giuseppe很難搞,Dr.Gentili花了好大的力氣終於說服他出售手邊的收藏,還要再次募款來購買。1930年整個都靈圖書館的韋瓦第收藏計劃才算大功告成。

3:韋瓦第至少寫過三首《榮耀頌》,只有RV588及RV589流傳下來,RV590已失傳。其中RV589最受歡迎,至今仍上演不輟。

本文原刊於《舉目》官網言與思専欄2020.12.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