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星然

“Revenge is in the creator’s hands”

所有打打杀杀的西部片最后都是要报仇血恨的!《神鬼猎人》却说:复仇的权利属于造物主。电影从暴力美学进入伦理学,最后进入神学的层次,这正是导演兼编剧 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 的不凡之处。

《神鬼猎人》(The Revenant,又译《荒野猎人》)

2016年金球奖(Golden Globe Awards)最佳戏剧类影片、最佳导演和最佳男主角得主。

2016年金球奖奥斯卡金像奖,12项提名打破了该奖提名最高记录。获最佳导演、最佳男主角、最佳摄影大奖复仇执念

密西根白雪皑皑的冬天,让我想起了《神鬼猎人》这部2016年得奖无数的大片,之前我在飞机上看过,效果贫弱,所以我决定这次在家安安静静地欣赏高解析影片,重新体验这个根据真实人物Hugh Glass(1783–1833)改编的传奇故事。

故事发生在19世纪初的美国,北大荒的严冬雪地里,支撑著Hugh Glass活下去的勇气是复仇的执念,Glass本是冒险家、猎人、兼皮毛贩子,本就机智胆大,他已经死过一次了,现在更是连死也不怕!

Glass余生的心愿就是追捕仇家——John Fitzgerald,那个用诡计弄死自己不成,又杀儿子灭口的凶手,他要亲手报仇血恨,杀了他偿命!

在奥斯卡最佳摄影Emmanuel Lubezki的绝美的运镜下,凛冽的银白世界,复仇是唯一炽热的火焰,鲜血及火光渲染了雪白的大地,Lubezki企图展现一种好莱坞罕见的暴力美学,诡谲、苍凉、静谧!

Glass千辛万苦,九死一生,终于等到了复仇的机会,刀起刀落,眼看复仇之火即将平息,准备引颈就戳的Fitzgerald对Glass说:“你经历这一切,就为了复仇这一刻吧?来吧!尽情享受你的复仇吧!”

万万没有料到,就在这时,Glass缓缓放下了刀,他想起了印地安人的话,低声说道:“复仇的权利属于造物主。”

这是整部电影最令人费解,却也是最令人动容的一刻。

令人费解!因为两个半小时的剧情里,主角唯一活着的理由,能坚持下去的勇气,就是复仇!导演大费周章精心舖陈,不正是要观众完全同理Glass的复仇执念?功力精湛的导演,让每一个坐在萤幕前的Glass都陷入焦虑,Glass错过的每一刀,砍斜了的每一把斧头,都牵动着观众的心。

让恶人血债血还,正义得以伸张,这是好莱坞西部电影的剧情公式——我们熟悉的每一部Clint Eastwood(编注:克林·伊斯威特,他是美国演员、电影导演、电影制片、作曲家与政治人物。)英雄片的基调,怎能在电影结束前轻言放弃?要不,前面两个小时是在耍观众玩的吗?

“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”不正是圣经旧约伦理学的一个主张?《出埃及记》21:24、《利未记》24:20、《申命记》19:21皆有提及。故此,有人认为圣经支持复仇。圣雄甘地(Putlibai Gandhi,1869-1948)就曾不以为然地说:“以眼还眼,让全世界都瞎了!(An eye for an eye makes the whole world blind)”。

然而,甘地不了解的是,圣经中的这些经文并不是在鼓励人复仇!而是在“规范”复仇的界限!如果有人打瞎了你一只眼睛,你不能要求对方赔一双!一只眼是索赔的最大的限度。热播日剧《半泽直树》的“十倍奉还”,听起来很热血,但圣经禁止不符比例原则的索赔。

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规范,答案是显而易见的,因为人心硬,报起仇来往往会失去理智,失去界限!而对方及对方的家人可能再回来报复,如此这般,冤冤相报何时了?因此上帝的心意并不是支持个人报私仇。《罗马书》13:3-4定义了政府司法体系是上帝在世上维护公义的代理人:“作官的原不是叫行善的惧怕,乃是叫作恶的惧怕……他是神的用人,是伸冤的,刑罚那作恶的。”

上帝并不喜悦人复仇,这体现在耶稣的教导中:“你们听见有话说:‘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。’只是我告诉你们,不要与恶人作对……要爱你们的仇敌,为那逼迫你们的祷告,这样就可以做你们天父的儿子……”(《太》5:38-45)

犹太人相信“恨仇敌”乃天经地意,一报还一报才是王道。故此耶稣教导“爱仇敌”,这对当时的犹太教来说太过激进!耶稣不仅是要求跟随祂的人消极地放弃报仇的权利,祂更要人积极地去“爱仇敌”!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务!人怎能靠着自己的本能、血性去爱仇敌?唯有从神而来的爱才能成就,因此一个人能放下复仇的权利,耶稣说这是天父儿子的特征!

《罗马书》12:19进一步为“放弃复仇”提供了重要的神学的框架:“亲爱的弟兄,不要自己伸冤,宁可让步,听凭主怒;因为经上记着:‘主说:伸冤在我,我必报应。’”放弃复仇——是对上帝主权的尊重:相信上帝必将以公义审判罪恶。祂的报应和祂的申冤才真正符合公义标准!

当印地安人说:“复仇的权利属于造物主”,这是极有智慧的!而基督徒更知道,自己也是得罪神的,也需要恩典,这是唯一能平复仇恨的解药。

因此,Glass放下刀虽令人费解,却也最是令人动容!

最残酷的刑

从另一个角度看,放下刀也是放过了自己。这一刀挥落,大仇虽报,其实Glass就再也没有任何活着的价值和动力了。人生没了意义,才是对自己最无情最残酷的刑罚!

法兰西斯·培根(Francis Bacon,1561-1626)在他著名的短篇《论复仇》里说道:“念念不忘复仇者,不过是在不断地揭开身上已经愈合的伤疤,本可愈合的伤口会因这种举动而创伤如初……寻报私仇者的命运是悲惨的,他们念念不忘郁积在心头的仇恨,终生过著巫师般的阴暗生活,他们活着时于人有害,死去后于己不利。”(引自《培根随笔集》)

Glass是死里逃出的“生还著(也是片名Revenant的意思)”,造物主既然给了他生命,他就有义务要好好活着!这不是放过敌人的妇人之仁,而是放过自己的智慧和勇气。

终极的审

电影最后借着印地安人之手,结束了Fitzgerald的生命。死在陌生人之手,这种没来由的死亡,或许是对凶手最大的刑罚,因为他连赎罪的机会都没有,最后落入上帝终极的审判下。

《神鬼猎人》有着绝无冷场的精彩敍事,有最惊心动魄的打斗场面,有令人屏息的取景和鬼斧神工的摄影创意,有波澜壮阔的史诗配乐,有对卑劣人性最尖锐的伦理控诉……但真正让我折服的,还是神鬼猎人最后放下的那一刀!电影从暴力美学进入伦理学,最后进入神学的层次,这正是导演兼编剧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的不凡之处。

本文原刊于《举目》官网言与思専栏2021.2.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