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國 /

《生命與信仰》總第3期

一、

有人說﹕做一行,怨一行。很多人常會覺得自己選擇的職業不好,但我對自己的職業非常滿意;做了幾十年海員,一點沒有入錯行的感覺。從進學校(國內一著名海運學院)學這門專業開始,就覺得特別有意思。學的東西很廣,從高科技的衛星導航到手工結繩;從天文測量到醫療急救;從經營管理到氣象分析。其他如海商法、航行規則、海上救生、操艇游泳都要學。學的時候很好奇,很興奮,特別是學天文學的時候,一下子將眼光從地球擴大到整個宇宙。時間、空間都會從有限變成無限。常常會想,這宇宙是怎麼來的?時間是怎麼開始的?這樣有規律的運行誰在掌管?各種形形式式所謂的宇宙起源理論又豈能解釋?因此,雖然我也是受到唯物主義無神論的影響,但心中相信,只有神創造宇宙,最能講得通。但神在哪裡?

大多數的行業是人和人打交道,但海上工作則很多是人與大自然的交往。在海上工作中更能體會到大自然的奇妙,感受到造物主的偉大。比如說海市蜃樓,在陸地上能真正見到的機會很少,可我在海上多次看到過。文人學士常形容海上看日出的景色,而我卻天天在看日出日落。想起來真是很大的福份。對於有神更是堅信,但真神是哪一位呢?

在海上工作,難免有風浪。說起風浪,在陸地上,七八級風已不算小,可是在海上,十一二級也常見。人是陸地動物,到海上自然會暈浪。有道是﹕“暈浪不是病,暈起來要人命”。別看到碼頭時,穿上白制服模樣很威風;可你沒有看到同樣的人在海上嘔吐時,卻像只病貓。就算日久見功,能鍛煉到不再暈船,但幾十天的海上航行,無時無刻地橫搖縱傾,確實不好受。特別大浪時甚至不能煮飯,只能幹啃麵包。湯碗一放上桌子,可能馬上翻掉。

有一次,在睡覺時因為船搖擺得很厲害,就用頭、腳頂住床頭床尾,可一旦睡著,頂的力量鬆了,人就無法控制。雖然船上的睡床像一隻無蓋的扁平盒子,周圍都有木欄檔著,卻因大浪一搖,整個身體被拋到地上。因此每一場大風,都是一場戰役。人的豪言壯語說人定勝天,這是吹的!所謂和大風浪搏鬥,其實不是真的鬥,而是躲避退讓,從來不是正面交鋒。

在海上,幾萬噸鋼鐵製造的現代化巨輪,像紙做的一樣。記得有一次,在溫哥華回航遠東時,另一條希臘船同時開航去日本。因航線不同,漸漸分開。由於海員多寂寞,即使不同國籍的船員,也都喜歡交談,開始還可用無線電話對講,後來愈離愈遠,只能在雷達上看到了。突然在電報機上聽到模糊的求救信號,卻聯絡不上,最後什麼也沒有了。幾小時後,新聞廣播說,該船所經航區發生海嘯,船身折斷沉沒,無人生存。剛才還在互相問安,一瞬間天人兩隔。老天爺,你到底在開什麼玩笑?我相信有神,但不知誰是真神,只知道神是喜怒莫測,人不能逆天行事。

在海上,兩個風暴之間,總有幾天非常可愛的好天氣。由於剛經過風浪,身心兩疲,晚上常常會在甲板上擺放一張躺椅,躺著享受風平浪靜、晴空萬里的好時光。在陸地上永遠不會看到如此美好的星空之夜﹕水連天、天連水;以船為中心的360度周圍,從水平線直到天頂,全都是星星。天還未完全黑,那些明亮的星星,已在朦光中出現了。中國神話中的牛郎織女已在銀河兩邊站立,北斗七星在北面的天空掛上,外國神話中的天蠍星也在南天揮舞著它巨大的尾鉤了。天漸漸黑了,那顆航海者用來測定緯度的北極星也出現了。以它為軸心,滿天的星斗慢慢地圍繞它轉動。因為海上沒有燈光,看到的星特別多,連十分暗淡的小星星也能看見。

繁星如錦,躺在椅子上向上觀望,星星顯得特別近,感覺像自己蓋了一條萬星點綴的被子,用手隨便一抓,就能捉到幾顆似的。加上船舶的輕輕搖擺,萬籟皆寂,只有機艙中傳來輕輕的機器聲。那時心裡很靜,我在大自然中,大自然在我心中,已混成一體。古人說的天人合一,庶幾近矣。幾天前捱風捱浪的辛苦,早已忘了。看著滿天星斗,心中實在難以用有限的知識,去了解宇宙的奧秘。這樣有秩序的宇宙絕非一次大爆炸就能爆出來,而是有一位超智慧、超自然的造物主創造的。誠如聖經記載﹕“諸天述說神的榮耀,穹蒼傳揚祂的手段”(詩篇19:1),人算什麼?

由於在海上經歷了很多危險,也看到不少生命的傷亡,因此對於這位神抱著懼怕的心理,總覺得人實在渺小。我常問,神為什麼要造人呢?如果帶給人的是苦難,那祂到底有什麼計劃,有什麼用意呢?神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,但這問題一直困擾著我。

年輕時代在遠航

平時看的書很雜很多,連佛教、道教有關人生的書籍,也瀏覽不少。總想從中悟出人生的意義。可是越讀這些書越覺得灰暗。就像人生在世,什麼名譽地位,富貴聞達,到頭來只是一場空。以我來講,學歷從小學到大學,工作逐步升級,以後如何,也可預測,如無意外,將來可以棄舟登陸,繼續高升,甚至發財。那又怎麼樣呢?到頭來還不是仍然一場空。晚上如睡不著時,我會背誦幾遍“心經”。那全篇二百六十字所傳送的信息,就是虛空又虛空。船程結束我度假回家,時不時會和太太談起浮生若夢,甚至要她作思想準備,我遲早會出家修行,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了此殘生。話雖這樣講,但我仍覺得這還不是解決人生的辦法。因為即使做了和尚,只不過換了一種職業而已,仍解決不了我的問題。因此生活照過,海員照做,人生繼續灰暗。

後來,有一次船上船員互鬥,發生兇殺事件。為處理這宗意外,我要面對官方,又要面對公司,搞得十分辛苦,心灰意懶,甚至對那兇手說,“你還是把我殺了吧!”神啊,你究竟在哪裡?真的像古人所說﹕“天地不仁,以萬物作芻狗。”既然人生的終點是死,不管富貴榮辱,達官庶人到頭來難免是一死。我何必活得那麼辛苦呢?因此我“豁然開朗”,覺得死是最好的解決辦法,比出家做和尚徹底多了。

因此,下一次回家,我很莊重地對妻子說,“我要自殺”。我妻非常聰明,而且知道我的性格,當下她說,“好啊,我同意,不知你幾時要死?”這下輪到我傻眼了。我準備了好多說詞,硬的軟的都有,準備耐心說服她。即使她流眼淚,我也有一套安慰的說法。但她這樣的回答,大出我意料之外。難道她急糊塗了,但看來也不像。我當時只能支支吾吾地說,“很快,但尚未決定‘日期’。”她說現在孩子尚小,“建議”我等孩子讀完書後再死,並說這是責任。我一想也對,同意這個協議。回到船上一想,啊呀!我可上當了。哪有預定在十幾年後自殺而能真正死得了的,這個女人真聰明!我雖然自殺不成,但對於人生的問題還是常常覺得困擾。

二、

作為一個在海上工作了幾十年的老海員,世界上大多數地方都去過了。乘工作之便,每到一個地方,都順道觀光各地的名勝古蹟。在歐美一般都是教堂,東南亞是廟宇,中東是清真寺,還有印度的印度廟,日本的神社,甚至有些供奉千奇百怪所謂神靈的建築物。為了參觀時更有興趣,也閱讀了很多有關宗教的書籍。知識方面豐富了,可是因為各種宗教都有它的理論,根本分辨不出哪些是對、哪些是錯,真假也無從辨認。了解愈多,思想愈混亂。因此我只能兼收並蓄,對任何宗教既不接受,也不排斥。

我看的書籍,除了宗教方面的,還很喜歡看術數方面的書。諸如中國式的星相占卜、測字算命,外國的手相、占卜都有涉及。不過我只作為一種興趣來研究,從來不大相信這些預測。記得年輕時,基於好奇心,曾去上海找一位頗負盛名、姓張的所謂命相家,想試試他算的命究竟有多準。因為不滿意他的泛泛之談和模棱兩可的江湖口吻,對他的試探性、討口氣的問句,完全不答,以至激怒了他。他說﹕“從來沒有見過來算命而什麼都不肯講的。”我回答說,“如果都是我說,那你來算什麼?”差點吵起來。

他被我逼得沒有辦法,就算了我的大限,說我能活到五十六歲。我當時一笑置之。但是人大多數有這樣的弱點,容易接受好聽的,而不喜歡聽不好的。如果他說我能活到一百歲,雖然同樣不相信,但心理上會好過些。其實能活到五十六歲,也不算短命。青年時覺得五十六歲太遙遠,但人一過四十就覺得很近了。一到五十,更像已判了死刑的犯人,只等到時執行了。不知不覺,這件事成了我心中的刺。所謂疑心生暗鬼,愈接近這年歲,愈多想到這個大限。人真是矛盾,明明不信卻又當真,瞎子的話成了緊箍咒。一直到十足過了這個歲數,才真正的放下心來。奉勸各位,可千萬不要嘗試或者好奇去算命、占卜,像我這樣無緣無故的出錢買難受,一時好奇,造成幾十年的心理陰影,豈不冤枉。

有一段時間,我很有興趣研究紫微斗數,甚至替人測算頗為靈驗,也高興了一陣。但是,在推排命盤時,不管命好命壞,卻都有一個大限。這未免使人洩氣,算來算去,最後還是一個死。說到底,做人還是空的,那算命又有什麼意義呢?我表面上看來性格樂觀,內心卻是很灰暗的。覺得人生的目的就是死。因此對於財富、權勢、名譽、地位,都不熱衷。有也罷,無也罷,從不刻意追求。隨遇而安。也從來不羨慕他人的成就,倒也自得其樂。避免很多因向上爬而引起的麻煩。

移民到溫哥華後,太太成了基督徒,而我還是什麼都不信。

一天報上有廣告,說台灣的大乘禪功來溫哥華,在假日酒店開發布會,教導氣功醫病。我因海上工作多年,積勞成疾,腰背時有疼痛。據那師父說,只要練好禪功,不但能醫病,且能打通任督兩脈,延年益壽。他為了要證明他的能耐,拿出幾張照片,說是李鵬的老婆,閉眼坐在椅子上,他用手在她頭頂約距一尺處發功。照片上且有據說是佛光的黃色光條。我問,李鵬老婆有最好的醫療條件,你能為她醫什麼病?當師父說替她醫好了失眠及精神上的病,我覺得他講得倒還實際,就信了。

當時我很想學這套功法,因怕太太反對,就和她商量,並說我從來不迷信,只不過練氣功、醫病而已。以一年為期,如果醫不好,我就跟你信耶穌。她很支持我醫病,當時就付款250元作為初級班學費。上課一星期,每晚二小時,然後師父回台灣,自己在家練。都是些吸氣發氣的基本功。幾個月後,師父又來了,再學中級班,開始練氣醫病。雖然自己病仍未醫好,但有時替人醫病,如止痛等卻也頗有成效。因此興趣更高,練功更勤。

有一次上課,師父介紹他的師妹來講課,內容更是匪夷所思。她說今天的會場很清潔,是聖母瑪麗亞來打掃的。還說在牆角上鎖著“阿修羅”(一種厲鬼),也來聽她講經,從而能得超度。我對她這樣的胡說,很是反感。師父又吹噓這位師姑能看透每個人的前生,以及已死親人的“現況”。請大家排隊請教,聆聽自己的過去和未來。但為了表示對師姑的敬意,請每人準備紅包。我的好奇心加上不服的脾氣又來了,想听聽她究竟說什麼。

等了一個多小時,論到我貢獻紅包。她說,我前生是某游牧民族不大不小的頭目,穿露出一隻手臂的衣服(難道是西藏人?)。至於我今世會有腰背痛楚,是因為我有一次不但打死了一條蛇,而且將那死蛇吊起來燒掉,因此那隻“蛇鬼”就來纏住我了。我反問她,前世打死一條蛇,今世要受幾十年的腰背痛,那些以捕蛇為生的來世要受何罪呢?她很不高興我的反詰。在她說起我死去的母親時,說我母親正在地獄中受各種苦刑,講得甚是恐怖。我雖然不相信這些荒誕不經的胡說,心中也很不舒服。最後她表示她能夠解決這樣的困境。為了搭救活人死人,她情願犧牲一些功力,做法事來超度我母親的亡魂和蛇鬼,當然費用較高,如果經濟方面有問題,也可以和同學們共同合辦。原來她說每一個學員的親人,都在地獄受苦,需要她的超度!當時,確有很多同學請她做法事。我覺得這些人真無知,丟了金錢,受了欺騙,還要感謝她的所謂超度之恩。但實際上我當時的無知程度也是一樣,最多是五十步與一百步之差。

禪功繼續學下去,升到高級班時,學的東西可真玄了。發氣治病已學完,現在是學天眼通,可用肉眼看到鬼神。我對此非常有興趣。因為在船上工作時,總聽人說有鬼。可能海員特別迷信,據說有很多人看到。甚至有人說,每晚半夜十二點左右,在我辦公室會議桌靠牆邊的座位上有一個老頭,身材不大,帶著眼鏡,好像是日本人。說得活龍活現,弄得我半信半疑。因為從來沒有看見過鬼,更何況是一個日本老鬼,這樣的機會不可錯過。我埋伏在睡房通辦公室的門後面,眼睛正好可以看到坐鬼的位置。可是連續幾個晚上,在那時間前後,卻什麼也未看見。也不知是船員有意唬弄,還是老鬼怕了我,總之看不到鬼令我十分失望。

這次師父說,練功能見鬼,真是太好了。因此我非常勤奮地打坐。在中級班時每天打坐半小時,現在可以連續二小時。每天清晨四時開始,越練功夫越好,坐下幾分鐘,就能進入狀態,達到入靜的境界。什麼眼觀鼻,鼻觀心,氣沉丹田,心靈虛空,都能做到。練了幾個月後,卻什麼也沒有看到。向師父請教,並在他面前按心法練了一次,他也覺得練得不錯。但為何看不到鬼,他也找不出原因。環顧那些同學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文化有高有低,他們竟然人人看到,有菩薩,有鬼怪,神話小說中的東西都出來了。我又羨慕,又焦急。想想自己學習任何東西,從來沒有如此失敗過。眼看同學們都升上進修班和更高級的特別班,我雖然錢照付,班照升,自己卻知道實在是留級班。同學們已經在練更高深的法術,據師父說可逐步練成法眼通、慧眼通、佛眼通,甚至他心通,即能看到別人的心思。而我只知道名稱,實際卻是一竅不通。就像別人都在修中學的課程,而我還是停留在小學,心中不知有多窩囊。

這樣過了大半年,每天除了清晨練功二小時,其餘的時間研究看鬼的問題之外,無所事事。人顯得神經兮兮,情緒很壞,脾氣也特別暴躁。一天下午,我正在家庭室(Family Room)閱讀禪功講義,一邊研讀,一邊納悶。自問沒有練錯功法,為何總是看不到鬼呢?正在這時,突然聽到妻子與女兒在書房的說話聲。因為隔了幾個房間,平時聽不到那裡的聲音的。可是這次傳入我耳的是很細但很清晰的說話聲。我覺得很是奇怪,難道我天眼通練不成,卻練成順風耳了?但練功練到竄線,似乎尚無先例。正在這時,母女二人的對話,清晰傳來,聲聲入耳。只聽得女兒說﹕“爸爸最近情緒很差,好像很不開心,倒底有什麼事?”

母親﹕“還不是因為看不見他的鬼。真是活見鬼!我知道他永遠也看不到鬼的。”

女兒﹕“你怎麼會知道?”

母親﹕“因為我每天禱告,求神掌管,不要讓邪靈進入我們的家。一家豈可又信神,又信鬼?豈不家中大亂,再無寧日。神是聽禱告的,所以他不可能會見到鬼。”

聽到這些,我怒從心中起,箭步衝到她面前,指著她說﹕“現在我才知道為什麼看不到鬼的原因,原來是你一直在搗亂。我們曾經有過協議,家中信仰自由,各信各的,互不干涉。你為何不讓我見鬼?”她說﹕“我從來不干涉你練氣功,可你現在讀鬼經,一心想見鬼,我怎能不擔心?我只是向神禱告,求神阻擋邪靈進門。我們家裡不能同時接受真神和邪靈。由於神的保守,所以你看不見鬼。不要怪別人,要怪,怪你的鬼不靈吧!你現在費時費力又費錢,到頭來一事無成,誰信的是真你還不清楚?”當下一時語塞,想想她確實從不干涉。於是只好一個人生悶氣,連晚飯都不要吃。

第二天一早,因習慣早起練功,時間一到,自動會醒,仍舊到樓下打坐。平時幾分鐘就能入定的,這時卻心潮洶湧,靜不下心。想想花了大半年的時間,天未亮就練功,花在學費書籍、念珠道具的金錢也不少,我卻連鬼影都沒有看見,真是冤枉。鬼啊,鬼,你也真不爭氣,女人的幾句禱告,你就怕得不敢進門。真是名符其實的“沒鬼用”!既然如此,看到你又有什麼意思?這樣胡思亂想著,當然不能練下去了。第二天、第三天都是如此,從此就不再打坐了,也沒有興趣再繼續“升班”了。(待續)請按這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