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治平教授

我是一隻驢子。一隻小小的驢駒子。

說起我們驢族,跟你們人類的關係還可真長得很呢!根據我們驢族歷代口耳相傳的歷史指出:我們的祖宗在差不多五千年前就跟你們人類建立了親密的關係。從那個遙遠的時代開始,我們驢族就是你們人類最忠實的馱獸。五千年來,你們人類一直把擔不起的重擔,放在我們驢族的肩背上,而我們驢族也以我們慣有的堅毅不拔、吃苦耐勞的美德,一路走到了今天。你們人類有一句成語說什麼「路遙知『馬』力」,實在令我們驢族不服氣。

其實我們的服務精神、負重行遠的耐力,對你們人類日常生活的貢獻,絕對不會比馬群差。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你們人類對我們驢族,總是沒有什麼好話說的。譬如說,用「驢鳴狗吠」來形容文章的拙劣;又譬如說,你們人類講話有答非所問或言語不合時宜,就會說什麼「驢唇不對馬嘴」,真不知我們驢族在哪兒招惹了你們人類,被你們人類這樣的作賤看不起。

更令我們驢族覺得奇怪的是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你們人類竟然用我們驢族作為彼此調侃罵人的話,譬如說:

「真『驢』!」
「好『驢』啊!」
「『驢』透了!」

當然,被人家罵為「驢」的人,也會出現一副「驢」相,這時你們人類就會更快樂地拊掌大笑大叫:

「『驢』啊『驢』!」

我們驢子有那點不好?長得矮小?也只不過是馬矮小而已,但是我們負載馱重的力量絕不比馬差;跑得太慢?也不見得,何況我們驢族步履穩健、善走崎嶇不平的山徑小道,同時我們驢族的耐力特高,長途跋涉,不以為苦。

當然,我們驢族也得承認,根據你們人類的審美標準,我們驢族長得沒有馬族高䠷漂亮,然而只是這些外表的不足,就讓你們人類把我們驢族的貢獻完全一筆勾銷了嗎?你們人類當中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能看到我們驢族的各項美德嗎?為什麼老覺得我們很笨、是隻笨驢呢?為什麼要把你們人類中頑固不化、反應遲鈍、冥頑怪異的人稱為「驢」呢?須知我們驢族跟馬群生活在一起的時候,做頭為首的,往往是我們驢族呢!

根據我們驢族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的資料顯示,你們人類歷史中有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,跟我們驢族可是有著非常非常緊密的關係呢!這件事在你們人類的一本書──聖經(可惜現在好多人都沒看過這本書)中,也記載得非常詳細。

那是兩千多年前的事了,當時我們驢族的先祖,有一支住在以色列北部一個名不見經傳、叫拿撒勒的貧苦小鎮裡,每天我們驢族都溫馴地陪著一個叫約瑟的人,從事艱苦的勞力工作。

約瑟是個手工精巧的木匠,我們有時要到林區搬運木材,有時我們要將約瑟製作的木器成品送到市集去賣,或走過崎嶇不平的巷道,把貨品送到買主家中,這絕對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,但是我們驢族從來沒有抱怨過,只是日復一日走在幾乎相同的道路上。約瑟深深知道我們驢族工作的勞累辛苦,常常在一天工作完畢之後,提著一桶水來看我們,用手拍拍我們的肩背;有時也會梳理清洗一下我們那短而直立的鬃毛。根據我們驢族歷代相傳的故事說,有一天約瑟像發現了什麼寶貝似的,忽然興奮的大叫了起來:「馬利亞!馬利亞!」

馬利亞是上帝所揀選、受聖靈感孕的聖母,也是約瑟知心的童年玩伴及所深愛的新婚妻子:「快來看!快來看!你看驢的肩背之間有一個十字形的花紋。」我還以為他在我們驢族身上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呢!只不過是毛色所顯露出來的一個十字斑紋而已。這是我們驢族的特徵之一。說到這裡,我不禁牽動了一下背部的肌肉,你看到了嗎?那個明顯的十字斑紋。當然,後來我才知道,「十」這個符號在整個人類歷史中有重大意義。

日子過得單調平順,幾乎每天都是一樣的。偶而因為食物不夠,乾草不繼,我們驢族最多只是「啊──啊──啊滋──」叫兩聲而已。每當這個時候,約瑟的眼中總會流露出一絲悵然歉疚的神情;而馬利亞則會用手摸摸我們,口中喃喃的說:

「好可憐啊!好可憐啊!不要叫,下午我再去幫你們找一些香香甜甜的草來。」那個時候統治天下的是羅馬帝國皇帝奧古斯都,也就是羅馬史 上最有名的屋大維大帝。他為了便於徵收稅賦,下令舉行一次全國的戶口普查,叫所有羅馬帝國治下的人民,都回到本地本家去報名上冊。

約瑟的本鄉是伯利恆,那個時候要從拿撒勒到伯利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對窮苦人家而言,就更是難上加難了。難怪自從接到報名上冊的命令後,約瑟的眉頭就鎖得更緊了。每天跑來跑去,儲備路上所需要的食物。

「怎麼辦呢?唉!怎麼辦呢?」約瑟搓著手,籌算著即將展開的返鄉行程。看著馬利亞因受聖靈感孕日漸隆起即將臨盆的大肚子,憂慮不堪地說:

「上帝啊!這是祢的孩子,求祢保護我們一路平安。」關於馬利亞處女懷孕生下耶穌這件神蹟故事,我們驢族可是深深相信這件事情的真實性。因為,如果有上帝,上帝所行的事當然是神蹟。聽說你們人類中有人認為處女懷孕是不可能的。但是我們驢族卻認為:如果有上帝,又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?約瑟就是這樣一個信心單純的人,他愛上帝,他也愛馬利亞,他的愛超越了一切懷疑、猜忌與憤怒不滿。我一直不能忘記那天約瑟疑惑盡消、挺直腰桿、吹著口哨離開我們驢族廄房時,那一瞬間臉上所流露出的寧靜與歡欣。沒過多久,就歡歡喜喜把馬利亞迎娶回來,滿懷盼望地等著馬利亞生下她第一胎的孩子──道成肉身的耶穌基督。

兩人結婚以後,啟程返回伯利恆報名上冊的這天終於到了,這一對新婚快樂的小夫婦,如今又必須面對一個又一個難以預測的難處。記得那天清晨,天還只有矇矇亮,約瑟一大早就醒了,在房屋外搬上搬下不停的忙著,最後一切都準備好了,他才輕聲對馬利亞說:

「馬利亞,起來,我們走吧!」

馬利亞小心翼翼的坐上了「那吁──」──我們驢族歷史中最幸運的那隻驢子的背部。

「那吁──」稍微移動了一下前腳,肩背上的肌肉牽動跳躍了一下。然後「那吁──」忍不住又扯了一下牠的雙耳,目光掃視一周,穩健小心地踏出了牠的第一步。這條路可真長,上上下下、崎嶇顛簸,苦不堪言,還好,我們驢族天生就習慣在這種路面上長途奔跑。只是馬利亞可慘了,涔涔的汗珠由她額頭上滑落下來,她想緊緊的夾坐在「那吁──」的背上,也想用手抱緊「那吁──」的頸子,她甚至想抓住「那吁──」的耳朵,但是一切的努力都歸徒然。

馬利亞漲紅著臉,看著約瑟,眼淚一顆一顆的滴在「那吁──」的肩背處十字花斑的鬃毛上。

「對不起!馬利亞,」約瑟走在「那吁──」的前面,焦躁不安的牽著轡繩:「如果我們有錢,就不用這麼辛苦了。」

終於快到伯利恆了,傍晚時分的城中燈光閃爍,趕路的人塞滿了那條山徑小路,一時人聲鼎沸起來。

「約瑟,好痛!好痛啊!」馬利亞的臉色慘白,臉上的肌肉竟然止不住地痙攣,坐在「那吁──」的背上,有點搖搖欲墜的樣子。

「忍一下,再忍一下,我看到前面有一家小旅館。」約瑟抽空擦了一把汗,不由自主的往前快走了兩三步。

「對不起,客房已滿,沒有空房了!」這已經是他們試過的第四家旅店了。

可是馬利亞實在不能再等了,猶太歷代先知所預言的彌賽亞即將出生。在這當時最大最富有的帝國裡,然而這一位王者卻揀選了一個貧窮的家族、一個從沒出過偉人的拿撒勒小鎮,作祂寄身之處。甚至祂降生的地方,只是伯利恆附近一家小小客棧中卑微雜亂的廄房一角而已。

「求求你幫幫忙,」約瑟用肩膀拚命抵住已關得只剩一條縫的木板門:「我的妻子馬利亞馬上要生產了。」

胖老闆的眼光向門外掃了一眼,抵住門板的手不覺鬆了一下,「那吁──」一看有機可乘,立刻「啊──啊──啊滋──」地大叫一聲,然後很快把頭塞進門板縫隙中。胖老闆被「那吁──」的叫聲嚇了一大跳,再被「那吁──」的頭一頂,嚇得連續倒退了好幾步,口中忍不住叫了起來:

「驢!這驢!真驢!」

不管怎麼樣,「那吁──」與約瑟、馬利亞總算擠進了那間小旅館。「那吁──」心中暗自下了決心,隨便你們人類怎樣罵我打我,今天我是絕不離開這間旅店的了。

「唉!真是沒辦法!」「好吧!如果你們一定要,就請到屋後的畜棚去住一晚吧!」

畜棚?對約瑟、對馬利亞、還有那位即將降生的耶穌──上帝的獨生子、救世主、彌賽亞,恐怕很不合適吧!祂怎麼能降生在一個畜棚裡面呢?可是時間實在是來不及了,約瑟一隻手牽著「那吁──」,一隻手扶著馬利亞快步走進了畜棚,也顧不得地下的髒草爛泥,還有摻和著糞屎飼料的怪味。馬利亞總算找到了一個略為隱蔽的容身之地。「那吁──」依然忠心耿耿地站在那裡,想用牠不大的身形遮蓋一下慌張尷尬的馬利亞。

忽然一聲嘹亮的啼哭聲,劃破了長夜的星空,「那吁──」低頭望去,只見天地的主宰、獨一真神的獨生愛子耶穌已經降臨大地。「那吁──」忍不住前膝跪了下去,耳際卻響起了一片讚美歌頌的聲音,原來是在伯利恆曠野牧羊的一群牧人也聞訊趕來了。他們看見那剛降生的小嬰兒,包著布放在馬槽裡,就更興奮地高聲唱起歌來:

「就是祂!就是祂!
小小聖嬰主耶穌,包著布臥在馬槽裡,
就是祂!就是祂!」

「那吁──」也被這股興奮的浪潮感染了,「對的!就是祂!就是祂!」這位榮耀的新生王──人類的希望與救世主,竟然如此的降生在一個骯髒的畜棚中,然後被放在一個小小的馬槽裡。

「就是祂!」
「那吁──」也想學人類大吼一聲:
「就是祂!」

可是牠發出來的聲音仍然是叫大家嚇一跳的驢吼:

「啊──啊──啊滋──」笑聲從四面爆發開來,「那吁──」發現人類的眼光忽然集中到「牠」的身上。

「真『驢』!」
「好『驢』啊!」
「『驢』透了!」

據我們驢族的歷史記載指出,「那吁──」對人類的嘲笑一點也不在乎。「驢」?「那吁──」說:如果堅持相信自己親耳聽聞、親身經歷的事也會被你們人類笑為「驢」,那麼我們驢族也要用這樣的話來罵某些驢子了:

「真『人』!」
「好『人』啊!」
「『人』透了!」

真的,我不騙你,這些罵驢的話,昨天我媽媽還用來罵過我呢!信不信由你!

客棧已滿,道途之間,旅客繽紛,耶穌仍在四處懇切敲門,尋覓降生之處。你聼到了「篤!篤!篤!」的敲門聲嗎?你願開門迎接耶穌進入你心嗎?

文章來源:請見2020年12月 宇宙光聖誕特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