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文铨弟兄
见证的意思是说,我以前是不信耶稣的,是反对神的;后来我信神了,也接受耶稣,所以这是神的大能。希望别人也能从我身上的改变看见神的大能,因为神是无所不能的。

马列主义的信徒
我以前是个马列主义的信徒。最初接触马列主义时,我还是个小孩,正在小学唸书。虽然是国民党统治的时代,但我的小学老师是个地下共产党员。他向我们介绍了不少社会主义的思想,又介绍我们看一本《新人周刊杂志》,其上有很深的理论和许多照片。那时我们只觉得相片很好看,有毛泽东、朱德、周恩来等等的长征世界,江西的世界,等等。从那时开始,我的脑海里开始有了社会主义的思想。
我唸初中时,正逢卢沟桥事变,中日战争开始。因家父很早去世,我的家非常穷苦,虽住在大城巿里,却是住在贫民区。我的心里有一种很不平的思想,为什么别人很有钱,而我家这样穷?这感觉很强烈,所以我的心越来越倾向社会主义,觉得这个主义真好! 所以我涉猎了一些有关社会主义的书,例如:艾思齐的作品,鲁迅、巴金的小说,高尔基及一些苏联译作,其中以高尔基的作品对我影响最大。
他说:「 你要了解这个社会,就要进入社会。」所以我在16岁离开家。那时正逢中日战争,我想去陜西。有个朋友和我一起去,但我们从没出过远门,不知道陜西在哪里,也不知道延安在哪里。结果从河南走到西安后,就过不去了。原来那边己经封锁,因此我们就改了路线,往四川而去。
在四川时,正好是国共合作时期。在重庆有共产党的机关报—新华日报,在沙盘(四川)有一条街都是书店。这些书店98%都是宣传共产党的书,那时的学生或年轻人都喜欢买这些书看。所以我在那里如获至宝,即使没有钱买书,也天天泡在书店里,坐在那儿看。那些书店的店主也很好,同情我们这些穷学生,还预备椅子放在那里,让我们随便看,就是要从早看到晚也没有问题。因此我在那段时间里学到了很多东西。
当然,比较深奥的理论,例如资本论就看不懂。坦白说,比较浅一点的就看得多,其中以毛泽东的著作看得最多。我特别喜欢《矛盾论》《实践论》,这两本可以说是他的代表作。在这两本书中,毛泽东是把马克思的思想融会贯通之后,再以他自己的思想写出来;其实和马克思、恩格思的理论不一样,但很适合我们中国人的口味。
我觉得他写得太好了,所以我在学校唸书时,就充满一种反叛思想。那时我们常常上街去游行,反对国民党不民主,有很多教授也出来参加游行反对。那时形成一种风气,假如你的思想不左,就好像落后了,被人看不起,要越左越好。我就在那种环境中学习,觉得将来统一的希望就是共产党。
在快要解放时,我回到了北方的家乡,天津。那时我很多在四川的同学都秘密参加了共产党,但我没有。他们常常借我的家为掩护。因为在那个时期若抓到有共产党的嫌疑,问都不用问就枪毙了。所以我觉得应该帮助他们。他们很多人被特务追得很紧,走投无路时就躲到我家。20多岁的小伙子化装成老太太,在我家住一晚,第二天就走去河北省的中区,那就是老八路的根据地。
因为常有人来我家,我也被人盯上了。因为我是本地人,他们觉得为什么常有南方人到你这儿?有问题少年后来越来情势越来越紧张,亲戚朋友都劝我们搬家,不能在天津住了。所以我就搬到北京。

在北京时,我住在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—天坛。天坛里面,一般付钱的观光客进去时,走看七连殿,都是一直线的,但是在半路上靠右边有个城,叫斋宫。斋宫是皇帝祭天之前,要先住三天,斋戒三天吃素的地方。住三天之后,才算圣洁,才可以到天坛祭天。斋宫因为是给皇上、宫女和太监住的,所以里面有很大的房子。那时一直空着,也没有人去整修,破跛烂烂的,也没有人住。我有个亲戚正是管理天坛的,我就跟他商量去住那里。他说,「可以,不过房子破一点,你自己修理吧。你自己把它弄弄,随便住好了。」所以我就住进了天坛的斋宫。这个地方一般的游客不会进去,即使进去了也看不到我住的地方,那地方非常隐敝。
那时我有一个同学在北大学生会做主席,不用说,他早己是地下共产党员,外面抓他的风声很紧,结果他跑到天坛的斋宫和我一起住。我掩謢他很多次。还有一次我替他送宣传的单张,我从天坛骑自行车送到北大,以前的北大在沙山,自行车前面有个小萝筐,反对国民党的宣传单就放在里面,预备到北大散发。当我骑过了王府井,快到东巿的路上被截住了,所有的人都要检查。我想这下糟了,被抓住就枪毙了,回头又不行,一往回走,他们一定会追上来。所以我不管,就往前冲。
那时我的打扮很像一个小特务:穿着皮夹克,车的弯把是粉蓝色,戴着墨镜。我一冲,警察一直叫我下车,我说有要紧事儿,仍继续冲,就冲过去了,没事,完成任务。但是过了不久,我又被盯上了,所以我又非离开不可了。再不走,就要被抓了。我就这样去了香港。

我的母亲和哥哥都己经搬到香港,我想先去看看他们,避避风头,以后再回中国。但是到了香港后,我就病倒了。我病得很严重,不能动,一病病了三个月,等病好后己是秋天,国内的局势也大有改变,北京、天津都解放了。我心想这太好了,我该回去了。但是哥哥说:「你的身体这么不好,我们不放心你一个人住。我们全家都在香港,怎么你一个人去那里?不行,我们不放心。你先养好身体再说吧! 」我就这样留在了香港,到了1950年,广州也解放了,我就动员哥哥全家搬回去,回去我们的祖国。他真的带着一家老小八口回去了,我也跟着回去了。我的老朋友也在我的说服下回去了, 我们就住在广州。
我很积极地找了工作,在广州珠江水利局,在江里有艘发电的船,我的工作就是管理发电机,一切似乎都很好,但是他们的船很破烂,又需要修理。他们叫我两周后再去上班,我就在广州等。这时我哥哥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要去香港买西药,但那时香港己被封锁,没有身份证的人的人不能进去,不会说广东话的人也不能进去,所以他们进不去,就来请我帮忙。因为我有身份证又会说广东话,但我说不行,我就要上班了。他们说,很快,只需要两三天,你和对方接头,让对方把药寄出来就行。我就去派出所申请出国证明,那时一般需要三个星期才会批准,但是派出所的所长和我很熟,常和我讨论一些马列主义的问题,他很尊敬我,我就请他帮忙办个出国证明,他答应了,叫我去拍个快照,他直接送去警察总局申请,三天后就批准了。
我到了香港之后,见了一些老朋友,年轻人在一起,一聊就是整晚。第二天早上才睡觉,结果第二天晚上就又发病,动不了,一病就是一个多月。这时国内开始三反五反运动,十分激烈。派出所的所长也给抓去了,原因是他放了一个坏人去香港,这人一去不返,一定有问题。他这一被抓就不得了,我哥哥来信,说这人帮你忙,现在可惨了,被抓去坐监,说不定要被枪毙,你赶快回来给他做证吧! 我说可以,但是我病得动不了,怎么办?我不回去,良心过不去,人家会被我连累至死,所以我就写了一封长信,等于是我的自白书,把我的过去交代得清清楚楚,最后在结尾,我说:「假如一定要我去证明这个朋友,我可以回去;但是请你们派两个人来把我抬回去,我愿意回去。」他们收到信后,就放了派出所的所长。从此之后,我就没有再回去,留在了香港。

留在香港,梦想破灭
因为在那之后,国内又有一个接一个的运动。我虽然留在香港,依然心向着祖国,在香港继续搞政治,到工厂去找很多工人来组织一个学习小组,学习理论,学习唱歌,讨论各样的问题。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出钱租地方,让那些工人来学习,这学习发展得很好,我们后来发展到有200多人。但是香港政府不许人搞政治,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学习小组,便予以禁止。但我的心仍然没有改变。我在香港不看别的报纸,只看文汇报和大公报,其他报纸的消息我都不相信,我认为那些报纸都是胡说,只有这两家的报纸才是真实的。
后来,国内开始大跃进的运动,三面红旗也开始了,人民公社,炼钢,等等,这些事我也知道,因此心里开始有了一些怀疑。那时我有一个朋友,是中国派驻香港机构的一个高级职员,一个公司的副经理。有一天,他对我说,他的弟弟刚刚大学毕业,在湖南做工程师,最近自杀了。他很年轻,所以这个朋友非常痛苦,十分难过。我很好奇这个年轻人因何事而自杀。朋友回答,是因为国内的运动造成的。不但如此,他在香港的领导把他叫去问话:「你对于你弟弟的自杀有什么看法?你的态度怎样?」他说:「我把我的弟骂了一顿。」他说他忍住眼泪,不敢让泪流下。领导还是重重地骂了他一顿,还降了他的工级。这些委屈他不能跟任何人说,不能跟共产党员的朋友说,也不能跟非共产党员的朋友说,只能跟我说。因为我是非共产党员,却比共产党员更共产党。我就是这样的人。
接着我就思考,怎么会有这样的问题呢?后来看到报纸报导,农村因为实行人民公社,搞到大饥荒,有三千人都饿死了。我不相信,我说不会,不可能有这种事情。我一向向往人民公社,因为人民公社是根据社会主义的原理而产生的,是各尽所能,各取所需,这实在是太理想了。这样理想的人民公社,是我们所追求的理想社会,怎么会有几千人饿死呢?我不相信。
接着就是文化大革命,香港也出现了红卫兵,没有戴红帽,但是在街上扔炸弹,搞得社会很乱。我心里全是血,心痛的血,心想这不对啊?报纸上的传闻可能失真,但这些人在这里搞些什么?我就搭火车去广州,没想到自身的危险。在那个时代,国内没人穿西装,都是穿蓝布的解放装,像我这样的人一看就很特别。但我自己一点不觉得。在深圳时看到大字报,来来往往的红卫兵一队队的,吵来吵去。他们看我是外来人,谁也不理我。
到了广州以后,我看到家家门口都装上了栅栏,锁得很严实。我哥哥见到我时,说:「唉啊,你这个时候来做什么?」我说我想来了解一下,报纸上的消息是否真的。他急忙叫我赶快进去,因为情况非常乱。像我这样的外人,若有人说我是坏人,就马上会被打死,警察也没有了,情况很乱,没有人能控制。
广州西蹄马路,原本是很幽美的地方,江边种著很多树。但是那时,每棵树上都挂著一个死人,非常的恐怖。所以我在广州住了两天就回香港了。回港后,我的心情非常沉重,我觉得我追求了十几年的梦想,突然就这样地破灭了。我非常非常的难过,觉得整个人生没有盼望,没有前途,我再也不想再搞政治了。

远渡重洋
现在回想,我觉得神就是利用这个时机把我带离开香港。那时,我是做建筑工程的。在香港时,每逢星期天,搞建筑的老板们会聚在一个茶楼饮茶,交换生意和看法;其中有很多有钱的大公司,我的公司很小,但我也会参加,因为可以交朋友。就在那里,我认识了一个住在加拿大的外国人,他是温哥华的律师,但是他在香港也开了一间公司做地产生意。有一天,他问我想不想去加拿大的温哥华?我说去加拿大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?那地方不仅遥远,而且冰天雪地的,我去了能做什么?他说最近香港领事换了一个人,这人是他的同学,假如我想去加拿大,只要他讲一声,他的同学就会批准。
我谢了他,但并不想去,因为我在那里一个亲人也没有。我在香港好好的,去加拿大做什么?他向我提了好几次。有次饮茶时,我旁边有一个很有钱的建筑公司旳老板跟我说:「人家这样有心,跟你说了好几次,你不回应人家不好意思啊!我们这一桌十几个人,他不对别人说,就只对你讲,你又不肯去,好奇怪啊! 」我说我在香港好好的,我不懂外国话,那里又没有认识的人,天气又冷,干嘛自讨苦吃?
有钱的老板说,他申请去加拿大己经被批准了,若我肯去,就与我合伙做生意,在加拿大开饭馆,听说很赚钱的。我说我没学过开饭馆;他说学一学就行了,骗外国人很容易的。结果他说要拿出卅万给我去做生意。那时在温哥华西区一栋大房子才三万。卅万加币是一笔很大的数目。他出卅万让我去打理,我做什么他都不管,有赚的话,一人一半。我听了心动,就拿张纸,写下自己的资料交给那人,回家后就把这事给忘了。
大约三星期后,有钱的大老板打电话给我,告诉我他替我申请去加拿大温哥华的事己经批准了。我吓了一大跳,因为当初以为是敷衍他一番,没想他是认真的。我说目前手上还有生意不能离开,他说那就帮我延期六个月。我说不行,他就说,那延一年行不行?你理好东西就来吧! 我就这样来到了温哥华。有钱的大老板在温哥华己经买好房子等我,我就住在他家。
我到温哥华时是1968年12月中, 将近圣诞节,非常寒冷,冰天雪地。我感到非常不习惯,不认识路,也不认得人。这位大老板朋友叫我别着急,说加拿大的冬天是不做事的,等明年春天,天气暖和了,再找地方做生意。他叫我住他家的地下室,为我买了沙发床,预备得很周全。

不幸的是,两周后,香港来了一个电话,他的父亲八十多岁去世了,所以他们全家回港奔丧,把我一个人留在加拿大。我天天坐在家里苦等,外面很冷,我不敢往外跑,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;虽然他在冰箱里装满了食物,可是我闷得要命。在那个时代,温哥华的马路上不仅看不到人,连车也看不见,更别说看到华人了。我整天坐在家里,做什么好呢?忽然之间,我发觉自己的心整个安静下来,我开始思想自己已经四十岁了,东跑西跑,在香港总算有了一点小成绩,人生己经去了一半,到底人生的目的是什么?是赚钱吗?还是将来开间饭馆,赚了钱又如何,去花钱吗?花钱之后又如何?人越来越老,老了就会死,死了不就都完了吗?那还有什么意思呢?我越想越烦,连做生意的兴趣都没有了,因为赚钱之后又如何?这个问题开始在我脑海中转个不停。
在香港时我每天都很忙,从早忙到晚,没有时间安静下来想这样的问题。但是现在有的是时间,不由得我不想。其次,我心里还是放不下祖国。我为了祖国的进步努力了十几年,结果现在我放洋了,我不甘心。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的社会主义,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理论,但结果却出乎我意料之外,成果和理论无法配合。问题出在哪里?我每天都在思想这个问题,却怎样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。
后来有一天,有个人来找我。这人是在律师那里工作的,是个房屋经记,我们见过一面。知道彼此是老乡,都来自天津。他原是为了买房子的事来找我那个有钱的朋友,没想到会见到我,他听到我朋友回港了,便即刻要走。这么长的时间里,我第一次看到有个人,而且还是华人老乡,我便拉着他叫他不要走,不要走,今天是星期天,你不用干什么事儿,你和我聊聊吧! 他答应了,便留下来和我聊天。在他的心目中,我是个生意人,是做餐馆生意的,所以拚命给我介绍舖位。如此说了半天,快到十点多钟时,他说他一定得走了。我很不希望他走,因此问他,今天是星期天,你到哪里去啊?他说他有事,到去教堂。
一个星期之前,我曾到处找教堂。因为我想人生的问题只有教堂可以解答,但是我找到了外国人的教堂,而且是圣公会,他们读《圣经》时是用拉丁文唸的,也不讲解。聚会时一下子跪下去,一 下子又站起来,我去了两次,被搞得莫名其妙,所以就不去了。今天这个朋友说要去教堂,我就问他是中国人的还是外国人的?他说,都是中国人,从香港来的,才成立了几个月,只有几十人。我要求他带我去,他答应了。所以我去教会,并没有人邀请我,是我自己要求去的。
去了华人教会两次之后,其中一次牧师的讲道留给我极为深刻的印象,到现在都还记得。他引用了一句使我得救的经文:「人心比万物都诡诈,坏到极点,谁能识透呢?(耶利米书17:4) 」他一讲,使我心中顿然领悟,中国的问题不在于社会主义的理论不好,不是别的问题,而是人心的问题。再好的理论,再超越的学说,由谁来执行才能做得到呢?很可惜,人心诡诈,坏到极点,所以实行起来就变了样子。诡诈,当然不是指好的品格;诡诈并非凶恶,诡诈就是把很坏的东西说成很好的。若你一不留心,就会觉得某人的话说得非常好,他让你看见最好的一面。但他所做的事却背道而驰,嘴上一套,做的又是一套。所以我每天看的报纸都报导了许多好消息,其实并不是那样子。有人站在讲台上,开口闭口仁义道德,却是一肚子男盗女娼,这就是诡诈。
恍然大悟之后,我在散会后就去找牧师,我说我很同意他所讲的:你说人心比万物都诡诈,万物是说动物吗?我们有时骂人狼心狗肺,其实狼并不坏,狗也不诡诈,老虎也不诡诈,都是肚子饿了才会捕食动物,等等。只有万物之灵的人类是诡诈的,所以我非常想知道怎么去解决这个问题。我很希望知道,怎样可以改变这个诡诈的心。我心想,若中国十亿同胞都能改变这诡诈的心,那么中国就有希望了。
牧师说,当然可以,基督教传福音的目的就是要改变诡诈的心。我听了非常高兴,心想中国有希望了。所以我信耶稣,并不是反对中国,更不是要颠覆政府。我是爱国,只是我是用另一种方式,不是动刀动枪,而是宣传耶稣的福音,因为只有祂有能力改变人的心,人的生命;也唯有耶稣的爱,才能医治中国,抹去一切的眼泪,给我们希望,带领我们进入真正光明的永恒国度。

**王文铨弟兄以余生努力传福音,现在己归回天家。此文曾刊在《追求杂志》第14期,1994年7月8日

